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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尔达西头的目光最后落在妙真身上:“你是新娘,你受到的安排会更多。我听说你愿意改信仰,这是好的开始,但距离让圣座满意,还差得很远。”
偏厅侧面的门被推开了,露出里面一间窄长的屋子。
屋子靠墙摆着几张矮凳,凳上放着叠好的白色礼服,布料厚实,带着新布特有的涩味和未下过水的硬挺感。
窗台上搁着几只陶盘,盘里盛着清水,水面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墙上钉着几根木架,架上挂着银质十字架,大小不一,链子的长度各不相同,像是为不同身形的人准备的。
玛蒂尔达修女走进去,在屋子中央站定:“你们可以先把现在的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墙角。换上新的礼服之后,戴上十字架,然后到对面的房间来找我。我会教你们如何念诵祈祷词。”
玛蒂尔达修女伸手拿起墙上一枚十字架,托在掌心里,朝妙真的方向递过去:“这是你的。链条的长短我提前调整过了,适合你的身形。戴上之后,不要轻易取下,也不要把它弄丢或损坏,你到了圣彼得大教堂之后,还需要把它佩戴整齐。”
妙真走过去,双手接过那枚十字架,指尖触到链条冰凉的表面,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已经被反复测量过的重量落在掌心里。
妙真低头看了一眼十字架的轮廓,把它握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戴上:“谢修女。”
玛蒂尔达修女已经转身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拢,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话。
门合拢之后,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宝钗走到妙真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怎么办?”
妙真手里握着那枚十字架,链条在她的指间微微晃动:“先换衣服。她说了,先换衣服,再学祷词。”
宝钗看着她:“你心里有底吗?”
妙真说:“没有底。但我知道她不会让我们在换衣服这件事上敷衍过去。”
宝钗没有再问。她走到墙角那排矮凳前,拿起一件白色礼服抖开,布料厚实,没有纹饰,领口压着一枚铜质的别针。
她看了片刻,像是用目光沿着那件礼服的轮廓走了一遍,然后把礼服搭在手臂上:“那就换吧。”
黛玉站在窗边,透过窄窗看着庭院里那棵老橄榄树的轮廓,没有转身:“我听说,修士和修女们有一种做法,会让准备受洗的人连续几天穿同样的衣服,睡在硬板床上,饮食节制,不允许梳妆打扮。
她们称之为‘洁净’。我不知道她们说的洁净,和我们说的洁净是不是同一回事。”
探春正在解自己领口的盘扣,动作不紧不慢:
“不管她们说的洁净是什么,我们已经到了这里,总得先把眼前这一步走过去。
换装,戴十字架,学祷词,这些是我们可以做到的。”
湘云的声音从屋角传过来,她已经把那件白色礼服穿好了,正低头整理领口的铜质别针:
“穿倒是能穿,就是这料子太硬了,磨得脖子发痒。”
湘云拍了拍衣襟,像是要把那些还没完全落定的褶皱拍平,“我倒是想看看那个玛蒂尔达修女能教出什么名堂来。”
妙真把那枚十字架戴在颈间,链条贴着她的皮肤,带着凉意。
妙真整理了一下领口,把十字架的位置调整好,在中间停了一下,像是用触觉确认那道金属边缘的轮廓是否已经被衣料稳稳地固定住了,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玛蒂尔达修女在对面等着我们。”
对面的房间比换衣间大一些,墙壁上挂着几幅圣像画,画面上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了,边缘被烛火熏出一层薄薄的暗色。
玛蒂尔达修女站在屋子中央的一张矮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经书,书页的边缘已经被翻得发毛。
修女看到妙真走进来,目光在她胸前那枚十字架上停了一下,确认它已经被戴好了:
“很好。你戴上了。现在你过来,站到我面前来。”
妙真走过去在矮桌前站定,玛蒂尔达修女把经书往她面前推了推,手指按在其中一行字的边缘:
“这是你在圣彼得大教堂里需要念的第一句祷词。你跟着我念。不要快,也不要慢,每一个词都要念清楚。”
玛蒂尔达修女的发音清晰而准确,她念得很慢,像是在用工具划出一道道深痕:“Paternoster,quiescaelis...”
妙真跟着她的发音重复了一遍,她的拉丁语带着口音,但她努力把每一个音节都咬准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泥土里,以便在需要的时候能够准确地从土壤中拾起它。
玛蒂尔达修女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说:“再念一遍。这一次,不要看纸,看着我的眼睛。”
妙真抬起头来,看着玛蒂尔达修女的眼睛,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发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玛蒂尔达修女听完之后,把经书合上:“你做得不差,但还远远不够。明天同一时间,你再来,我会教你下一段。你带来的那些同伴,我也会分批次教她们基本礼节和应答方式,确保她们在仪式上不会出错。”
玛蒂尔达修女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圣座说过,所有人在参加婚礼前必须保持洁净。你们每天清晨都要沐浴更衣,饭后要漱口净手。
在你们接受洗礼之后,这些规矩就不再只是形式,而是你们日常的功课了。
你们什么时候接受了洗礼,什么时候才算真正融入圣彼得大教堂的信仰秩序。
我会一直监督你们,直到你们完成这整个过程。”
玛蒂尔达修女说完之后没有停步,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在转角处被墙接住,消失了。
妙真站在矮桌前,手指按在经书边缘那道被翻旧了的折痕上。
妙真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那枚十字架的重量被领口的布料完全接住,然后才把手从经书上拿开,转身朝门口走去。
妙真需要先回去看宝钗她们换好了没有,再看看黛玉是不是还在窗边看着那棵橄榄树发呆。
走廊尽头的灯已经点亮了,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石板地上,像一条正在等待被脚步丈量的路径。
妙真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墙角那盆干薄荷的边缘,它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步出现,好让它确定自身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