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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的人站在路边,贾母没有来,鸳鸯说她昨天夜里睡得晚,早上起不来。
李纨尤氏姐妹秦可卿等纷纷说着叮嘱的话,可时间有限,最终是晚上离别的
车帘重新落下,队伍沿着大路向西驶去。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收割后残留的秸秆气息,干燥而温暖。
车轱辘碾过落叶,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马车继续向西行去,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一路风霜雨雪,一言难尽。
妙真的车队从大顺出发,过河西走廊,穿玉门关,沿着天山南麓向西走了两个多月,终于在一个黄昏抵达了玉龙杰赤。
城墙在暮色中低低地伏着,不像大顺的城那样高耸,但厚实、沉稳,墙体是土坯和砖石混筑的,被日晒风吹得泛着一种均匀的灰褐色。
城门外种着一排白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地戳向天空,像一排竖着的木楔子,边角被风沙磨得发白。
玉龙杰赤是花剌子模故地的一座绿洲城,坐落在阿姆河下游的冲积平原上。
城周是大片的灌溉渠和果园,渠水引自阿姆河,常年不竭。
秋天的时候,石榴和葡萄挂满枝头,棉田里一片白茫茫的,像是刚下过一层薄霜。城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砌的,墙厚窗小,屋顶平坦,方便晾晒粮食。
街巷窄而曲折,两侧的院墙上常伸出几枝石榴树的枝条,结着干瘪的果实,像是被太阳晒缩了还没落下的印迹。
城门已经开了,门口站着几个穿皮袍的兵卒,腰间挂着弯刀。
看到车队走近,有人朝城门内喊了一声,不一会儿,城门内涌出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汉装的女子。
宝钗走在最前面,她比一年前瘦了一些,脸上带着风沙磨过的痕迹,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
她快走几步迎上前来,在那辆辇车前站定:“妙真郡主,薛宝钗迎接来迟。”
妙真掀开车帘,看到宝钗,目光微微一亮:“孙夫人,不必多礼。”
宝钗直起身来,又看了一眼后面那辆马车。
王熙凤正从车上下来,穿着丁香色的长袄,衣襟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硬,但她站在车边,先拢了拢头发,拂了拂肩上的细尘,才抬起头来。
宝钗朝她走过去:“二嫂子,你来了。”
王熙凤看着宝钗:“来了。你们在这边住得还好?”
宝钗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黛玉探春她们都在,迎春姐姐也住在这边,搬了几次家,最后还是住在城东那处旧院子里。城里不比中原,但日子过得下去。”
黛玉站在人群后面几步远的位置,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袍,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手里握着一只小手炉。
黛玉模样像是已经把这一年多的风沙都过滤了一遍,只剩下最轻的几粒还留在杯底。
黛玉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妙真的辇车,看着宝钗和王熙凤说话,手炉在她指间微微转了一下,又停住了。
迎春站在黛玉旁边,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既不会显得着急,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湘云站在她们前面几步,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短袄,身形依然挺拔,目光在车队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王熙凤身上:
“二嫂子,你这一路颠坏了吧?车轱辘上的铁箍走完之后还能用吗?”
王熙凤笑了一声:“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湘云说:“这几年早来回奔波,嘴皮子要是再不练练,就没剩下什么了。”
宝钗侧过身,朝城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先进城吧,别站在风口上说话。”
宝钗走在前面带路,王熙凤跟着她,妙真的辇车也缓缓驶入城门。
城门内是一条土路,两侧的房屋低矮而厚实,墙体被日头晒得发白,檐下挂着风干的肉条和红辣椒串。
一条灌溉渠从街心穿过,渠水清澈,流速平缓,水面上漂着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移动。
巷口摆着几辆落满尘土的手推车,车把手上缠着旧布条,像是被废弃了,又像是主人只是暂时走开了一会儿。
街角几个戴白帽的妇人正在渠边洗衣,棒槌起落的声响和流水的节奏混在一起,像是这座城最日常的脉动。
她们的衣袖卷到肘部,露出被日头晒成深褐色的前臂,在水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温热的光泽。
黛玉和迎春走在队伍最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湘云走在前面几步,和宝钗并肩,两人低声说着话,偶尔停一下,像是在确认某条巷子的走向。
王熙凤跟在宝钗身后,目光扫过两侧的院墙和屋檐,这条街的路面是用碎砖和粗沙铺成的,边角处堆着几捆干柴。
她侧过头,对宝钗说:“你们在这边住了这么久,还没打算回去?”
宝钗说:“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皇帝还没有下令撤军,我们只能继续待在这里,等着哪天能收到回程的军令。”
王熙凤没有再问,但她的目光多停了一会儿。
她们走进城东一处院落,院墙是土坯的,墙脚处有一道新补过的裂缝,用草泥抹平了,颜色比周围的墙面略深一些,像是刚愈合的伤口表面还留着一层湿润的涂覆。
门板刚刚刷过一层新漆,颜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鲜亮,像一扇还没来得及被风沙磨旧的窗框。
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果皮已经被太阳晒得裂开了,露出里面深红色的籽粒,像一簇簇凝固的血滴。
宝钗推开院门,侧身让开路:“二嫂子,你先歇着,妙真郡主的住处我也安排好了,就在东边那间屋子,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王熙凤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暮色中玉龙杰赤的轮廓,没有说话。
城内的街巷浸在暮色里,渠水还在流着,从城墙根下绕过去,向南注入更远处的农田和果园。
晚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把院里那棵石榴树最细的一根枝条压低了一些,又松开,像是在替那些已经落进土里的籽粒调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