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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特朗·德·泰尔西离开偏厅之后,腓特烈仍然站在窗边。
窗外的无花果树正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动,叶片边缘翻出一层灰白色的反光。
腓特烈知道贝特朗带来的不只是一封信,那是一道从罗马伸过来的手。
格里高利九世的信就躺在他面前,腓特烈从小就知道教皇的手有多长,长到可以伸进他的摇篮,长到可以决定他的婚姻,长到可以在他每一次做出独立决定的时候,伸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罗马教廷的那双手,从腓特烈的祖父那一代就伸过来了,干涉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大业!
腓特烈二世的祖父是“红胡子”腓特烈一世,是个勇敢顽强的人。。
外号巴巴罗萨身材高大,红发红须,精力旺盛,脾气暴躁,打仗时喜欢冲在最前面。
祖父不是那种坐在王座上等人来朝拜的君主,而是一个会亲自骑马穿过阿尔卑斯山、翻越山脊、在雪地里行军的人。
1152年,腓特烈一世当选为德意志国王。
他接手的霍亨斯陶芬家族势力并不稳固,但他很快展现出惊人的统治才能。
当选的第二年,他就发动了第一次远征意大利。
祖父当年穿过阿尔卑斯山,翻过布伦纳山口,沿着阿迪杰河谷南下,进入伦巴第平原。
祖父是要去罗马,让教皇为他加冕为皇帝。
但教皇尤金三世当时正被罗马城内的起义逼迫,躲在城外。
腓特烈一世没有因为这个等太久,他先是跟教皇谈条件,约定他帮教皇镇压起义,教皇为他加冕。
然而,当他终于进入罗马城时,尤金三世已经去世了。
新上任的教皇哈德良四世比前任更难对付,在加冕时百般挑剔,要求腓特烈一世按照惯例为他牵马、扶镫。
傲气十足的腓特烈一世勃然大怒,当场拒绝。
经过双方激烈的交涉,最终达成了妥协,他才完成了加冕礼。
腓特烈一世一生六次远征意大利,每一次都带着大军翻越阿尔卑斯山,穿过伦巴第平原,在米兰、帕维亚、克雷莫纳等城邦之间来回奔波。
他与教皇亚历山大三世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多次出兵意大利镇压以米兰为首的伦巴第城邦联盟,顺便说一下这个伦巴第同盟就是为了对付腓特烈一世而建立的。
亚历山大三世宣布支持城邦同盟,并革除腓特烈一世的教籍。
1176年腓特烈一世在莱尼亚诺战役中战败,被迫在威尼斯与教皇亚历山大三世签订和约,承认亚历山大三世为合法教皇。
这位红胡子皇帝虽然战败了,但他为霍亨斯陶芬家族留下了一样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重要的东西——西西里的王冠。
他促成自己的儿子亨利六世与西西里王国的女继承人康斯坦丝联姻,把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势力从德意志和伦巴第拓展到了意大利南部。
从此,教皇国的南北两侧都面临着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威胁——北有神圣罗马帝国,南有西西里王国。
腓特烈二世的父亲亨利六世继承了红胡子祖父的雄心,但在方式上更进一步。
红胡子腓特烈一世花了三十多年的时间试图把德意志和意大利统一在同一顶皇冠之下,却始终未能完全成功。
亨利六世没有走他父亲的老路,他知道单靠战争打不出结果——他需要结盟,需要联姻,需要把王冠变成遗产。
亨利六世迎娶了西西里王国的女继承人康斯坦丝。
这场婚姻本身就让罗马教廷坐立不安——如果霍亨斯陶芬家族同时掌握了德意志和西西里两顶王冠,教皇国就会被夹在中间,被彻底包围。
亨利六世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在腓特烈二世出生的前一天,在巴勒莫主教堂举行了盛大的加冕仪式,将那不勒斯以南意大利和西西里全岛的王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亨利六世与罗马教廷的关系并不平静。他依靠武力获得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加冕,但他深知不去罗马加冕的话,只能叫德意志皇帝,而不配称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在他统治期间,他与教皇切莱斯廷三世多次发生冲突,不承认西西里为教廷属国,也不归还教廷领地。他根本不相信教廷的权威能凌驾于皇帝的权威之上。
1197年9月,年富力强的亨利六世不幸染疾而逝。
他临死前向教皇服软,用西西里做为教皇封地的条件,请托教皇照顾他的妻儿。当时腓特烈二世只有三岁。
亨利六世去世后,他那未竟的事业——把两顶王冠牢固地戴在同一个家族头上——没有消失,只是暂时搁置了。
亨利六世去世后,康斯坦丝带着年幼的儿子匆匆南逃西西里,继承西西里王位,并向教皇英诺森三世寻求庇护。
康斯坦丝是一个深沉而坚韧的女人,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只有一个出路——活在教皇的羽翼之下。
作为交换,她代表西西里王国承认教宗为封君,承认西西里王是罗马教皇的臣下。
教皇英诺森三世要价很高——腓特烈二世成年后,必须承认西西里王国是教皇的属国,而且必须放弃对父系德意志王位的继承权。
这样一来,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两顶王冠就会被拆散,教皇国就安全了。康斯坦丝接受了这个条件。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能给的筹码是什么,知道自己必须让教皇相信这个孩子未来不会成为威胁。
1198年,康斯坦丝去世了,年仅四岁的腓特烈二世成了孤儿。
英诺森三世趁机对处于弱势的孤儿寡母进行要挟,充当了腓特烈二世的监护人和西西里王国的摄政。
腓特烈二世名义上是在教皇监护下成长起来的,被称为“神父哺育的国王”,而实际上他只是在钢丝上走着,时刻准备着坠落。
腓特烈二世是在巴勒莫长大的,但他是整个王宫里最孤独的人。
名义上他是西西里国王,实际上他被困在宫廷里,身边围绕的都是觊觎他权力的贵族和主教。
教皇英诺森三世虽然是他名义上的监护人,但这位太阳般的教皇并不真正关心他。
腓特烈记得六岁时穿着国王的礼服坐在宫中,无人理会,他便用指甲不停地划破绸衣和自己稚嫩的皮肤,直到鲜血染红手臂也没有人来管他。
腓特烈头顶王冠,却是个时时被监视的囚徒。
腓特烈对知识的狂热、对宗教的疏离,都是从那段没有任何关爱的岁月里生长出来的。
但腓特烈也是在巴勒莫的街头长大的。他见过底层百姓怎么活,见过不同信仰的人在同一座城里做生意、抄书、看病,见过拉丁文、希腊文和阿拉伯文在同一块墙上并排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