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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阔台站在坡顶边缘,没有蹲下。他的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你选的这个地方,你自己觉得好吗?”
托雷站起来:“好。”
托雷说完之后弯腰从坡下拿起一把铁锹,在他标记的位置旁边开始挖。
察合台没有多说什么,也拿起一把铁锹,走到坡顶另一侧,弯腰开始干。
拔都跟在他后面,也找了位置蹲下身。四个人轮流挖了大约一个时辰,轮流替换,中间没有停顿。
铁锹切入土层的声响从清脆变成沉闷,又变回清脆,随着土层的深浅变化反复交替。
坑挖到一人半深的时候,托雷让他们都停下手。
托雷蹲在坑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皮袋,袋口扎着细绳。
托雷解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缓缓倾倒在坑底的正中央,一小堆干燥的褐色泥土,颗粒均匀。
“这是我从起辇谷带来的土,出发的时候带的,用皮袋装着,一直放在鞍囊里。”
托雷把皮袋口重新扎好,在手里攥了一下才收进怀里,“让他
四个人把白毡裹着的遗体平稳地放入坑中。
放下去的时候,托雷在坑边蹲下来,伸手把白毡的一角重新掖平整,然后调整了头部的朝向,让它朝向来时的方向。“让付汗朝着蒙古的方向。”
托雷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来,接过察合台递来的铁锹,把第一铲土倒进了坑里。
沙土落入坑底的声音沉闷而干燥,在空旷的坡顶上没有激起任何回声。
窝阔台是第二个倒土的,他倒得比托雷慢一些,弯下腰把土抖落,看着它落在白毡边缘。
察合台和拔都也各自填了几铲,土堆逐渐隆起。
四个人一起用手掌和锹面把土拍平、压实,直到坑面与周围的沙土高度一致。
托雷站起身,朝坡下的随从打了一个手势。
大约一百匹马被驱赶着上了坡顶,在坡顶排成几列。
托雷站在坡顶边缘,挥了一下手臂。
马群开始奔跑,蹄声密集而均匀,在那片新填的土面上反复踩踏。
尘土被激起来,在晨光中形成一片灰黄色的雾,又缓缓落下。
蹄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马群的奔跑速度逐渐放慢,围成松散的圈,在坡顶边缘停下来。
那片地面已经看不出任何动过土的痕迹了。
托雷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又用手掌按了按。
托雷站起来,朝坡下走去,从随从手里接过一根绳子,绳子末端拴着一头母骆驼。母骆驼身旁跟着一只小骆驼。
托雷把小骆驼抱起来,走到那片被踏平的沙地中央,弯腰把它放在地面上。
小骆驼的蹄子刚触到地面时犹豫了一下,低头闻了闻土面,又抬起头来,朝托雷的方向侧了一下头。
母骆驼一直站在坡顶边缘,看着小骆驼被放在那片沙地上,没有叫,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片刻,托雷走回去把小骆驼抱起来,放回母骆驼身边。
母骆驼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小骆驼的背部,然后抬起头来,朝小骆驼刚才躺过的那片沙地望了一眼。
它的目光在那片地面上停住了。
察合台站在坡顶边缘,看着母骆驼望向地面的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它记住了。”
拔都站在他旁边:“如果以后有人要找这个地方,牵着这头母骆驼来就行。”
托雷没有接话,他把母骆驼的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朝人群的方向走去。
腓特烈二世站在河岸高处,看着那队马匹跑完最后一圈,看着母骆驼被牵走。
腓特烈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在罗马人看来,一位君主的离世应当以盛大的仪式来宣告,
以宏伟的陵墓来铭记,使后人在千年之后仍能辨认出他安息的位置。你们的选择与他不同,却同样完整。”
腓特烈说话时用的是拉丁语。
周瑜小声的翻译给曹操孙策。
曹操站在坡下的一棵胡杨树旁边,看着那队马匹跑完最后一圈,看着母骆驼被牵走。
大家伙都没有说话,只是拢着袖口,目光落在托雷牵着母骆驼走回人群方向的那个过程上。
周瑜站在孙策身侧,手里握着一块薄木板和一小段炭笔,在木板上写了几个字,又用袖子遮住了。
孙策站在曹操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母骆驼被牵走的方向。
不知道何时,穆斯塔法绥姆也来了,远远站在胡杨林边缘,从头到尾没有踏入坡顶范围,也没有与任何人交谈。
他站在那棵斜向河面的胡杨树旁边,看着马群跑完最后一圈,看着托雷把母骆驼牵走。
等托雷牵着母骆驼从他面前经过时,他退了一步,让出了路,目光在那片被踏平的沙地上收住,又移开了。
托雷牵着母骆驼从坡顶往下走的时候,经过穆斯法绥姆身边,侧过头对他说了一句:“谢谢你昨天没有锁门。”
穆斯塔西姆没有转头:“那扇门本来就没有锁。”
他说完之后转身朝着巴格达城的方向走回去了。
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很快便在远处沙地的起伏中缩小成一个不再清晰的轮廓,像是被磨钝了边缘的一枚旧印。
坡顶之上,只剩下一片平整的沙地,和一棵斜向河面的胡杨树。
地面上新落了一层薄薄的浮土,已经看不出蹄印,看不出有人站过,也看不出有什么东西被放在那里又移开。
马蹄印正在被风缓慢地抹平,几只鸽子飞过胡杨林上空,在河面上方拐了一个弯,朝巴格达城墙的方向滑去,没有在这片沙地上空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