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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乌德说这句话的意思他明白
不是埋怨叔父没有替他父亲做得更多,而是在说一个事实:如果阿迪勒还在,他就不需要在这个年纪自己算牌。
“那好。”卡米勒把两只手都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跟你说清楚,承认你大马士革的苏丹之位的文件,我会在和谈结束之后给你。
不是现在,是等这场会盟尘埃落定之后。
我知道你需要那张纸,我也知道你在大马士革干得不错。
但我现在不能给你,因为给了你,你就要在大顺皇帝面前站队。
你是大马士革的埃米尔,不是开罗的苏丹。你有自己的城要守。
我不让你在叔父和罗马皇帝大顺皇帝之间做选择,
等到和约签了,大顺皇帝走了,腓特烈回了欧洲,你再拿着那张纸来开罗找朕。”
达乌德沉默了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橄榄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集市方向偶尔传来的驴蹄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搁着的那把小刀,刀背上还沾着苹果汁液干涸后的浅褐色痕迹。
“叔父,这个条件我能接受。但我也有一句话要跟叔父说清楚
如果大顺皇帝在耶路撒冷的会盟上提出要驻军,或者要在大马士革和巴格达之间设立新的商路关卡,我不会为了叔父的面子而沉默。
我会开口。如果叔父觉得我不该开口,那叔父得提前告诉我,因为我不想在我开口之后,叔父才说‘你太年轻了’。”
卡米勒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欣慰的柔和:“你开口的时候,我不会拦你。
但你要记住——开口之前,先看大顺皇帝什么意见,罗马皇帝什么意见!
说话之前,总是先看这两个人。你看懂了他们的动作,就知道这两个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达乌德点了点头,把那把小刀从桌面上拿起来,重新插回腰间的鞘中。
达乌德站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停在那棵橄榄树的树干前面,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达乌德的手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表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理。
然后达乌德转过身来,看着仍然坐在矮桌旁的叔父:
“叔父,你说大顺皇帝先在巴格达扎营,他会不会在耶路撒冷也扎营?
腓特烈皇帝给他准备的石头房子他会住进来吗?住帐篷是因为什么呢?”
卡米勒微微侧了一下头,思考了片刻:“我想大顺皇帝在巴格达住帐篷,是因为帐篷可以随时拆、随时走。
房子是固定的,一旦住进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扎下了。他不扎,他就还有转身的余地。
他做事留后路,跟耶路撒冷城墙上那道疤一样,不是不小心留下的,是自己知道该在哪里停。”
达乌德把橄榄树的树皮放开了,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走回矮桌边重新坐下:
“那明天他如果坐进了圣殿山的议事厅,他就会把后路收起来。他已经到了,不会空手回去。
明天桌上放的那些纸——不管是叔父你写的,还是腓特烈写的,
还是大顺皇帝自己带的——都会变成钉在墙上的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了。”
卡米勒伸手把自己面前那只半凉的茶杯端起来,仰头喝尽,然后把空杯放回桌面,声音不重却清晰:
“那就让他钉。钉上去的钉子,时间久了会生锈。生锈了,就容易拔。我们不着急。”
达乌德看着叔父把空杯放回桌面时那只手的动作——稳定、沉着、没有任何多余的颤动。
他知道叔父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是用四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在说。
他今年二十二岁,他觉得自己已经在算牌了,但他忽然意识到,叔父在算的牌比他多了一副——叔父在算的,不只是明天的谈判桌,而是谈判桌之后三年、五年甚至十年的变化。
达乌德不再说话了,他重新坐下来,靠到墙边,把那条解开的第一颗扣子重新系上,遮住锁骨上那道旧疤。
院子里的光线又偏斜了一些,橄榄树的影子已经从地面爬上了墙根。
远处传来晚祷的宣礼声,悠长而稳定,穿过石墙和街巷,落在树影和茶壶之间。
卡米勒没有起身去回应那声宣礼,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在宣礼声的尾音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没有别人,就叔侄二人,还有一壶已经凉透的茶,一盘还剩两颗的蜜枣。
达乌德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叔父,你说那位大顺皇帝——他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坐在这里?”
卡米勒睁开眼:“知道。他肯定知道。他派信使进城的头一天,就已经把所有能住的院子都摸清楚了。
他如果不知道我住在这里、达乌德住在这里、腓特烈住在哪里,他就不会让那两千骑兵在橄榄山脚下扎营。
他扎营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三条进城的路。他是算好了才选的营地。”
达乌德没有再问。
达乌德靠在墙边,把腰间的刀鞘正了正位置,然后闭上了眼睛。
达乌德二十二岁,坐在耶路撒冷一座阿拉伯宅院的橄榄树下,等着一场涉及三个王朝、两个信仰和一个新来者的会盟。
达乌德知道叔父说的是对的——大顺皇帝知道他们在这里,曹操也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但达乌德并不害怕这一点。他害怕的,是大顺皇帝比他们所有人更有耐心。
而耐心,是阿尤布家族年轻一代最稀缺的东西。
太阳落到了城墙
卡米勒起身走进厅堂去点蜡烛,达乌德仍然坐在原地,睁眼看着院子角落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在橄榄叶的缝隙里。
夜风吹过墙头,带着远处即将开始的晚钟声——先响的是钟声,隔了一会儿才轮到宣礼声。
两种声音在夜空中依次划过,像两个先后发言的人在轮流开口。
达乌德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给那些声音打拍子,又像是在数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在天黑之前把最后一笔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