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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原先还算白净,如今从指尖到手腕全糊着黑泥,十个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巴,看着像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萝卜。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找曹操的马车。
曹操正掀着帘子往外看,脸上挂着一种朕早就料到会这样的表情。
铁木真拨马凑到车窗边,指了指远处正骂骂咧咧招呼队伍重新上路的孙策,问了一句:陛下,您这先锋将,有没有骂过你?
曹操一愣:他骂朕干啥?
我要是他,铁木真指了指泥坑里那片狼藉,车辙印子还清清楚楚地陷在地上,像一道伤疤,我早就把你从车里拽出来,摁在泥里问你,陛下算的刚刚好就是这个刚刚好?
曹操愣了两息,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胡须都抖了起来。
他的笑声从马车里传出去,前头的孙策听见了,扭头看了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皇帝的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笑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大汗,曹操抹了把笑出来的泪,朕要是连这点骂都挨不住,当年在赤壁就不会跑得那么快了。
赤壁?铁木真挑了挑眉,朕听说过那场仗。听说你差点没了。
曹操的笑容收了收,但嘴角还挂着一点余韵:何止是差点没了。朕这辈子打过那么多仗,只有那一回,是老天爷帮了对面。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曹操停了一下,目光飘向远处的山脊,仿佛在回想什么,所以从那以后,朕就格外在意风往哪边吹。
铁木真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拔马走了。曹操放下帘子,靠着车壁,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周瑜。
这段山路走了三十一天。
比曹操预想的多了三天,主要耽误在炮车和粮车上。
但好在没出大事,没有人掉进山沟,没有马匹累死,也没有哪段路被山洪冲断。
三月十七日傍晚,大军终于望见了哈马丹的城墙。
哈马丹城比尼沙布尔大些,城墙是黄土夯的,年深日久,被风雨蚀出了许多裂纹,远远望去像一张老人的脸。
城里的积雪还没化尽,背阴处的墙角还堆着灰扑扑的残雪,但阳光明显暖了,晒在人身上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曹操下令全军休整到五月十五,
一来等扎格罗斯主脉的雪彻底化透,二来让骆驼和战马把冬天掉的膘重新养回来。
士兵们听到休整两个字,欢呼声震天响,连那些累得走不动道的步兵都一下子来了精神。
这一休就是将近两个月。
哈马丹城外的草场绿了又深,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嫩芽,后来便铺天盖地地蔓延开来,把整片河谷染成了碧色。
杏花开了一茬,花瓣落在溪水里,被冲刷着往下游漂去;
后来又落了,枝头挂出青涩的小果子,毛茸茸的,看着就酸。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士兵们脱了冬衣,换上了轻便的春衫,有人开始下河摸鱼,有人躺在草坡上晒太阳,整个军营里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快要长出蘑菇来的悠闲气息。
太闲了就容易生事。
先是蒙古人和汉人互相看不顺眼,其实也谈不上看不顺眼,纯粹是闲出来的毛病。
蒙古骑兵嫌汉军走路慢,汉军步兵嫌蒙古人吃饭不洗手,互相嫌弃了两天之后,不知谁提议了一句:别动嘴了,动手吧!于是便有了哈马丹城外的第一届,也是唯一一届蒙汉摔跤掰手腕拔河全能大赛。
三局两胜。
摔跤那边,蒙古人赢得毫无悬念。
一个叫博尔术的千夫长把汉军营里最能打的那个教头摔了三个跟头,第三个跟头直接把人掼进了溪水里,溅起的水花浇了围观群众一脸。
汉军这边不服气,推出来一个山东大汉,说是早年在家乡搬过石狮子,结果跟博尔术缠斗了半盏茶的功夫,还是被压在了底下。
蒙古人欢呼雀跃,博尔术光着膀子站在场中央,胸膛上的伤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掰手腕却是汉人的天下。
一个姓陈的伙头军,看着瘦瘦小小其貌不扬,左手掰赢了蒙古最壮的勇士,右手又掰赢了第二个,两只手轮番上阵,把蒙古人看得目瞪口呆。
孙策在旁边亲自当裁判,兴奋得满脸通红,把陈伙头的手举起来转了一圈,活像举着一面旗帜。
拔河打了平手。两边各五十人,绳子是辎重队捆粮袋用的麻绳,粗得像小孩胳膊。
哨声响后,绳子中间的铜钱在界线上来回晃了七八趟,最后居然停在了正中间,纹丝不动。
两边的人都累趴下了,躺在地上喘气,谁也不服气,但谁也赢不了谁。
有人起哄:再比一场!被孙策拦住了:还比?再吃晚饭都没人做了!
当晚气氛热烈,篝火点起来之后,两边的士兵混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说笑打闹,先前那些小摩擦早就烟消云散了。
不知是谁先提的头,说起了巴格达的事,话题便从摔跤转到了打仗上。
有个年轻的蒙古百户说:等到了巴格达,我们骑兵先进城,你们步兵在后面看着就行。
汉军这边不乐意了,一个老兵梗着脖子说:呸!我们跟着皇上的时候,你们还在草原上放羊呢!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眼看又要动手。
孙策正好提着酒壶过来,听见了,把手一挥:别争了!等到了巴格达,看谁砍的脑袋多!谁砍得多谁是英雄!
这话说得豪气干云,两边听了都叫好,举着酒碗互相碰,高喊一言为定。
酒碗的热闹声传出去老远,惊飞了城外树上的一窝麻雀。
孙策自己也没当回事,说完就忘了,转头跟人喝酒去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话当天夜里就传到了曹操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