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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吗?”观音问,“你说的原因,还有吗?”
耶稣点了点头。
“第四个原因,是钱。”
“钱?”
“对。意大利的城邦——威尼斯、热那亚、比萨——在十字军东征中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提供船只、补给、贷款,换来的是一张又一张的贸易特许状。
地中海东岸的每一个港口,都成了他们的贸易据点。
香料、丝绸、宝石、粮食,从东方源源不断地运往欧洲,中间商赚差价,意大利人富得流油。”
耶稣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
“菩萨,你知道第四次十字军东征干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们本来要去打埃及,”耶稣说,“但威尼斯总督说,你们先帮我一个忙,把扎拉城打下来。
扎拉城是基督教城市,但欠了威尼斯的债。
十字军打了扎拉城,杀了基督徒,抢了东西,然后继续东征。”
观音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到了君士坦丁堡,”
耶稣的声音低了下去,“被拜占庭的流亡王子请去帮忙夺位。
说好了给钱给兵,结果钱给不出来。
十字军的将领们一商量——干脆把君士坦丁堡打下来吧。”
观音捧着玉匣的手紧了一下。
“他们打了君士坦丁堡。打下来了。然后——”
耶稣的声音有些发涩。
“然后他们烧杀抢掠了三天三夜。
教堂被洗劫,圣物被偷走,修女被强奸,图书馆被烧毁。
拜占庭帝国——延续了一千多年的罗马帝国——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码头上安静了片刻。
远处的搬运工在吆喝,船工在拉帆,商人们在争吵,没有人注意到石柱旁坐着两个改变了世界的神。
“这就是十字军东征的实质,”耶稣说,声音很轻,“打着我的旗号,去做连我都觉恶恶心的事。”
观音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一个容易被情绪左右的人。她活了几千年,见过太多的人间悲欢,太多的王朝兴衰,太多的“以神之名”行恶之事。但此刻,听着耶稣的讲述,她心里还是泛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她不觉得耶稣需要同情。也不是愤怒——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是一种——共鸣。
因为她见过类似的事情。
在大顺朝,也有人以“道”之名行骗,以“佛”之名敛财,以“天命”之名发动战争。凡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任何崇高的理念,一旦落入权力的手中,都会被扭曲、被利用、被玷污。
“你说这些,”观音终于开口,“是想让我理解什么?”
耶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孩子般的坦诚。
“我想让你理解,”他说,“为什么我会来找你。”
“不是因为你想让大顺朝收拢阿拉伯势力?”
“这是后来的事,”耶稣说,“先有的原因,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是我不想一个人扛了。”
观音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耶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有旧伤的疤痕,那是钉痕,是两千年前罗马士兵留下来的。即使他复活了、升天了、成了神,这些伤痕还在。它们像是刻在灵魂上的印记,永远提醒着他曾经经历过什么。
“菩萨,你知道被自己的信徒背叛是什么感觉吗?”
观音没有回答。
“我知道,”耶稣说,“我经历过。犹大出卖了我,彼得不认我,其他人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在客西马尼园祷告的时候,门徒们在睡觉。我在十字架上的时候,他们站在远处看着,什么都不敢做。”
他抬起头,看着观音。
“但那是一个人的背叛。现在不是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情绪。
“现在是整个教会,整个基督教世界,在以我的名义做那些事。他们发动战争,他们屠杀异教徒,他们烧死所谓的‘女巫’,他们贩卖赎罪券,他们把信仰变成了一门生意。我看着这些,我想喊‘住手’——但没有人听。”
观音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头顶那片光轮,在这一刻,变得暗淡了一些。
“你是神,”观音说,“你不能阻止他们?”
耶稣苦笑了一下。
“菩萨,你们东方的神,管人间的事吗?”
观音沉默了。
这是一个好问题。
东方的神,确实不管人间的事——或者说,管不了。他们有他们的规则,凡人有凡人的自由意志。神可以提醒、可以指引、可以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但不能强行改变凡人的选择。否则,世界就不是凡人的世界,而是神的棋盘了。
“你说得对,”观音说,“我们不能。”
“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耶稣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引导。”
“引导?”
“对。不是命令,不是强制,而是用行动告诉他们——真正的信仰应该是什么样的。”
观音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所以你救薛蟠。”
“对。”
“所以你让他们感谢你。”
“对。”
“所以你希望他们记住,有一个白袍人,无缘无故地救过他们。等他们回去之后,他们会说——”
“他们会说,”耶稣接过话头,“有一个西方来的神,不是让他们打仗的,不是让他们抢钱的,不是让他们烧死异教徒的。那个神,只是在他们快要死的时候,伸手拉了他们一把。”
观音低头看着膝上的玉匣。匣中的光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倾听,又像是在思考。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她说,“就是为了让两个东方人,记住你的好?”
耶稣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也不全是。”
“还有什么?”
“还有——”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我真的想去珞珈山看看。”
观音抬头看着他。
“我听过很多关于东方的传说。昆仑山,蓬莱仙岛,珞珈山的紫竹林。我想亲眼看看,你们的神佛是怎么修行的,你们的凡人是怎么度日的,你们的经文里都写了些什么。”
他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菩萨,你觉得十字军为什么会在安条克建公国?为什么能在中东站稳一百多年?除了刀剑和信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们跟东方的贸易。”
观音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你是说,”她说,“贸易比战争更持久?”
“我是说,”耶稣说,“如果大顺朝能通过贸易和合作,把阿拉伯世界整合起来——那就不用打仗了。商队取代军队,货款取代战利品,互利共赢取代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
“这比十字军东征,强一万倍。”
观音站了起来。
她捧着玉匣,看着耶稣,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想法,”她说,“挺好的。”
耶稣眼睛一亮:“你同意了?”
“我没说同意,我说挺好的。”
“那不就是同意吗?”
“在我的语言里,‘挺好的’不是同意,是‘还可以再想想’。”
耶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东方的语言,真复杂。”
“你们西方的语言,倒是直白——直白到骗人都不会。”
“谁说我们不会骗人?”耶稣笑着说,“犹大骗了我三十年。”
观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你说,”她换了一个话题,“十字军东征,不会一直打下去吧?”
耶稣想了想,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不会,”他说,“迟早会结束。穆斯林的势力在恢复,欧洲人的热情在消退。再过几十年,他们就会失去耶路撒冷,然后再过几十年,他们会失去所有的十字军国家。到那个时候,安条克也好,阿克也好,都会重新回到穆斯林手中。”
“那你怎么办?”
“我?”耶稣笑了笑,“我还是我。该爱爱,该救救。战争结束之后,日子还要过。贸易还要继续,人还要吃饭。”
观音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西方大神,虽然话多、脸皮厚、有时候还有点小心机,但他的底色是正的。
一个底色正的人——或者说神——值得交个朋友。
“行吧,”观音说,“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耶稣的眼睛亮了。
“但前提是,”观音补充道,“你不许再耍花招。想让我帮忙,直说。想让我陪你去哪儿,直说。想让我听你讲闻香和百合莲,我——”
“你什么?”
“我忍着。”
耶稣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在码头上回荡,惊起了一群海鸥。那些白色的鸟扑棱棱飞起来,在蓝天和大海之间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
玉匣里的光颤了颤,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
你们两个,真有意思。
安条克的码头上,搬运工们忽然发现石柱旁边空无一人。
刚才明明有两个人坐在这里,一个白袍,一个白衣,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一个年轻的搬运工揉了揉眼睛,对身边的老头说:“阿伯,你看见刚才那两个人了吗?”
老头头都没抬:“什么人?”
“一个穿白袍的,一个穿白衣的,一男一女,就在这儿坐着说话来着。”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石柱,又看了看年轻人,摇了摇头。
“年轻人,你是不是中暑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争辩,但发现自己确实不确定了——他真的看见了吗?还是眼花了?
他挠了挠头,继续搬货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在安条克城最高处的钟楼上,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观音捧着玉匣,看着远处的港口。耶稣站在她身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同一片海。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带着橄榄油的香味——这一次,是真的来自城外的橄榄树林。
“菩萨。”
“嗯。”
“我那个‘百合莲’的创意,你真不感兴趣?”
观音闭上了眼睛。
“我那个闻香的提议,你真不考虑?”
观音睁开了眼睛。
“耶稣。”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耶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观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好。”他说。
他安静了三秒钟。
“菩萨。”
“又怎么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谢谢。”
观音看了他一眼。
耶稣没有笑,没有话唠,没有开那些不着边际的玩笑。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袍被风吹起,长发在脑后飘扬,头顶的光轮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眼神清澈得像没有云的天空。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他说,“谢谢你没有转身就走。谢谢你——”
他停了一下。
“谢谢你跟我交朋友。”
观音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海风吹散。
“不客气。”
耶稣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迎着海风,看着远方。
玉匣里的光微微颤了颤,像是在说——
这个故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