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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钱拉着薛蟠朝城墙方向跑,那是东面的城墙,连着港口区,高度比主城墙矮了半截,翻过去之后就是护城河。
只要翻过城墙,跳进护城河。
“站住!”
背后传来一声暴喝,像一记闷雷在夜空中炸开。
十几支火把同时亮起,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火光跳跃着,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张牙舞爪。
雷纳尔德站在院子中间,身后是二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寒光闪闪,整齐得像一排钉在地上的铁桩。
雷纳尔德穿着一件睡袍,暗紫色的绸缎,腰间松松系着一根金线编的带子,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被人叫起来的,
但脸上的表情依然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两个异教徒,想逃跑?胆子不小。
上一个从我这里跑掉的人,是五年前的事了。他跑出去大概三百步,然后我的猎犬追上了他。
你们想看看他被追回来之后的样子吗?”
薛蟠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的膝盖本来就磕伤了,此刻更是抖得像筛糠,整个人挂在赵三钱的手臂上,重量压得赵三钱肩头一沉。
赵三钱拉住他,退到墙角,背靠墙壁,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守卫。
他的左手攥着薛蟠的手腕,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那把短刀——刚才从倒下的守卫身上摸来的,刀锋还算锋利,刀柄上缠着布条,吸了汗之后有些滑腻。
“老赵,”薛蟠颤声说,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蛛丝,“要不咱投降吧?投降了……顶多关几天……不至于……”
“投降也是死。”赵三钱说,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面前的守卫,目光从左到右扫过一圈,数了数人数——二十三个,加上雷纳尔德是二十四个,
“那个税官说了,火刑柱上不能没有人。你以为他抓我们是为了关着玩?”
“那怎么办?”薛蟠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火光下亮闪闪的。
赵三钱没说话。
他把薛蟠挡在身后,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刀身只有一拃长,刀背厚实,刀尖微微上翘,像一片被掰断的柳叶。
这是他刚才从倒下的守卫身上摸来的,也是他此刻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二十三个守卫,一把短刀,身后是高耸的院墙,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枪林。
赵三钱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呼出,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再深深吸进一口冰凉的夜风。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整个人像一张绷到了极限的弓,随时会断裂。
准备拼命。
雷纳尔德挥了挥手,动作轻描淡写,像在驱赶一只苍蝇:“抓活的。明天是安条克建城纪念日,火刑柱上不能没有人。”
守卫们涌了上来。
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像一群扑食的恶狼,银亮的矛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赵三钱一刀劈翻了第一个——他侧身闪过刺来的矛杆,顺势一刀砍在那守卫的手腕上,刀锋划过皮肉,鲜血飞溅,
又一脚踹倒了第二个,靴底踹在那人的膝盖侧面,守卫惨叫着跪下。
但守卫太多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他挡不住。
第三个人的矛尖擦着他的肋部划过,撕开了衣料,带出一条血线;
第四个人从侧面扑上来,抱住了他的右臂;第五个人的刀......
就在赵三钱快要被淹没的时候,天亮了。
不是太阳升起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温暖、明亮、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那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整个公爵宫的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守卫们愣住了,举着刀的手停在空中,像是被时间凝固了一样。
赵三钱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
白袍,赤足,长发披肩。
站在后院入口。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女子,手中捧着一只温润的玉匣。
雷纳尔德最先反应过来。
雷纳尔虽然看不见那种光,但他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的腿发软。
“你……你们是谁?”雷纳尔颤声问。
白袍人没有回答他。
他走到赵三钱面前,看了看赵三钱手中的短刀,又看了看赵三钱身后的薛蟠。
“你们没事吧?”
赵三钱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而是因为这个人的声音他说的是汉语,标准的、带着一点点南方口音的汉语。
“没……没事。”赵三钱说。
白袍人点了点头,转向雷纳尔德。
“这两个人,犯了什么罪?”
雷纳尔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不是喉咙出了问题,而是有一种力量让他不敢说话,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更深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像是在圣洁面前,一切的谎言都无处遁形。
“他们……”雷纳尔德终于挤出了声音,“是异教徒……”
“异教徒。”白袍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很平静,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其中的重量,“异教徒就该被烧死吗?”
雷纳尔德没有回答。
白袍人转过身,面对所有的守卫。
“你们当中,有谁是从来没有犯过罪的,可以先拿石头打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守卫们面面相觑,然后,第一个守卫扔下了手中的刀,第二个,第三个...
叮叮当当,金属撞击石板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所有守卫都放下了武器。
雷纳尔德的脸白了。
雷纳尔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人。
白袍人走到薛蟠面前,伸出手。薛蟠瘫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起来吧。”白袍人说。
薛蟠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还在抖。
白袍人看着薛蟠,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从东方来的?”
薛蟠拼命点头。
“做生意?”
白袍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
薛蟠没出息的哭了起来。
白袍人转向赵三钱,看了赵三钱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忠义之士,难得。”
赵三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抱了抱拳。
白袍人最后转向雷纳尔德。
“你要烧死他们?”
雷纳尔德已经瘫在了地上,身体在发抖,但嘴还是硬的:
“他们……他们是异教徒……这是上帝的旨意……”
“上帝的旨意?”白袍人走近一步,低下头看着他,“你确定吗?”
雷纳尔德抬起头,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没有云的天空,像山间最纯净的溪水,像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看世界时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审判,没有惩罚。
只有怜悯。
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彻底的、绝对的怜悯。
雷纳尔德的嘴张了张,然后合上了。
雷纳尔的眼泪流了下来。
雷纳尔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他就是止不住地哭。
白袍人站起身,没有再看雷纳尔。
而是走到观音面前,轻声说:“人我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