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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占了锡尔河以北那么大一片地,现在又招兵买马,你是想在父汗回来之前把生米做成熟饭,对吧?
你想当大汗,你想把这片土地都变成你的。你做梦。
术赤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他的马不安地踏了几步,他勒紧缰绳,盯着水中央的察合台,一字一字地说:你再说一遍。
察合台毫不退让地看着他:我说,你做梦。
术赤猛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银色的刀刃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弧线,他策马冲进河里,马蹄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察合台也拔了刀,两人在水中央相距不到十步,刀锋相对,河水从他们的小腿边哗哗流过。
两岸的亲兵都炸了。忽兰带着人往河里冲,对岸的将领也带着人往河里冲。
锡尔河中央乱成一片,有人在喊大王住手,有人在喊保护大王,水花和人影搅在一起,刀光剑影在河面上跳动。
术赤举着刀,看着十步外的察合台。
察合台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可术赤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察合台的眼底深处,
那里有恨,有嫉妒,有不服,可也有一样别的东西。
是恐惧,跟术赤自己心里那一模一样的恐惧。
他们都在害怕。
害怕真的动手,害怕这一刀砍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术赤的刀尖慢慢垂了下去。
他把刀插回鞘里,什么也没说,拨转马头,往北岸走。
水从他的皮甲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淌,马走在浅滩上,蹄子陷进淤泥里,走得格外艰难。
察合台站在水里,看着术赤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的刀还举着。
忽然觉得手腕发酸,慢慢也放下了。
两边的亲兵这才松了一口气。
忽兰浑身湿透地爬上岸,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术赤,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术赤一路沉默着回到毡的。
进了帐,他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丢在地上,
赤着上身坐在毯子上,盯着帐顶出神。
忽兰端来一碗热马奶酒,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问:忽兰,你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
忽兰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跟着术赤这些年,看着术赤从一个少年长成现在的样子,他知道术赤的苦。
可忽兰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是火上浇油。
忽兰只能把酒碗又往前推了推:大王,您先歇着。天大的事,等大汗回来了再说。
术赤苦笑了一下。父汗什么时候回来?谁也不知道。
听说他在仙洞里修行,一修就是好些日子,也不知道这些修行对他的身体管用不管用,如果父汗不回来了,可怎么办?
那夜术赤没有睡。
他在帐中坐了一整夜,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水声,把小时候跟察合台在一起的日子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想得越多,心里越冷。因为术赤忽然明白了,他和察合台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哪一句话,哪一件事,而是从小到大的全部岁月。
那些岁月里积攒的猜疑、嫉妒、不服、恨意,早已堆成了一道墙,比撒马尔罕的城墙还厚。术赤推不倒,察合台也推不倒。
而在河对岸,察合台同样辗转难眠。
察合台把将领们都打发了出去,一个人在帐中喝着闷酒。
一个亲信进来禀报边境布防的事,察合台不耐烦地挥挥手:撤回来吧。
亲信愣了:大王,术赤的人马已经在边境修城堡了……
察合台把酒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我说撤回来!没听见吗?
亲信吓得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察合台伏在案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木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恨术赤,恨了这么多年。可他恨来恨去,发现最恨的不是术赤本人,是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两个字。
凭什么他术赤就可以先出生?凭什么他术赤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站在前面?
察合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可疼能让察合台清醒。
察合台对自己说,不能动手。
父汗不在,他若跟术赤打起来,等父汗回来他会死得很难看。
所有的怨恨都只能埋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就像把一颗种子埋在冻土
那一夜之后,术赤开始在锡尔河北岸修建城堡,每隔五十里建一座,彼此烽火相望。
察合台很快得到了消息,冷笑了一声,也在东岸开始修堡。
两边的城堡隔河对峙,像两个板着脸的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先开口,可拳头都攥在袖子里。
有一天,一个从花剌子模旧地逃难来的商人跪在术赤面前哭诉,
说他在不花剌做生意做了十五年,因为与察合台的一个百户发生了口角,家产被抄了,妻子儿女都被赶出城,靠乞讨过活。
术赤看着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又看看他身后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忽兰在旁边使眼色,意思是大王别管这事。
术赤当作没看见,他走下台阶,把商人扶起来,对亲兵说:给他们找间屋子住下,送些粮食去。
商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忽兰凑上来压低声音:大王,您收留察合台的人,传到对面去怕是不好。
术赤淡淡地说:父汗说过,蒙古人要一统天下,靠的不光是刀,还有仁心。他若因此记恨,尽管记恨好了。我不能让无辜的人受苦。
消息果然传到了察合台那里。
察合台听完禀报,手按在刀柄上,按了很久。帐中的将领们屏息凝神,等着察合台发作。可他没有。
察合台忽然松了手,笑起来,笑得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仁心?他术赤跟我讲仁心?他在花剌子模杀人的时候可有仁心?他屠城的时候可有仁心?现在术赤倒是讲仁心,看来呀是觉的自己势力不够要争取大顺朝的支持呀。
笑完之后,察合台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帐中空了,察合台独自坐着,端起酒碗,忽然觉得酒是苦的。
察合台明白术赤在干什么。
术赤在用这些小事慢慢收买人心,慢慢塑造一个的名声。
等到术赤的名声一天天响起来,他察合台就成了刻薄寡恩的暴君。这一手比刀剑更狠。
可察合台不能去拦。若去拦,就坐实了自己不许术赤行善的名声。
他若去争,就中了术赤的圈套。
察合台把碗里的苦酒一口喝完,抹了抹嘴。对空荡荡的帐中说:术赤,你厉害。可你也别忘了,父亲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他解释这些城堡,这些兵马,这些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