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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在院子里卧着反刍,马匹拴在木桩上打盹,远处有豺狗嚎叫,那叫声时远时近。
摩诃末没有和他们一起过夜。
苏丹一个人关在驿站最里面那间半塌的石屋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近侍总管端着羊肉汤在门口站了很久,喊了几声,里面没有应答。
总管叹息一声,把碗放在门槛上,退了下去。
尚香坐在院子里,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馕。
商羽躺在墙根下,闭着眼,假装睡觉。陆沉靠着柱子盯着石屋的门,目光幽深。
夜风吹过旷野,枯草沙沙作响。
天还没亮,他们继续赶路。
摩诃末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坐在骆驼上摇摇晃晃,像随时会掉下来。
摩诃末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了,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要吐半口。
近侍总管说他得了重病。
尚香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陆沉知道她在等什么。她在等摩诃末最脆弱的时候,在等他最无防备的时候,在等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
商羽也看出来了。
他的眉头紧锁,好几次欲言又止。他怕尚香把自己搭进去。
他更怕尚香下不去手。他什么都不怕,只怕她受伤。
船是雇的当地渔民的,又破又旧,船上散发着浓浓的鱼腥味。
船夫是个黑瘦的老人,会说几句波斯语。
问了价钱,商羽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船夫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这群狼狈不堪的逃难者,摇了摇头,把银子推回来,竖起三根手指。
摩诃末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不堪:“给他。”
他说的不是波斯语,是突厥语。
商羽听不太懂,可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是同意了。商羽又掏出一块银子。
船夫这才接过,转身去解缆绳。
小船在里海的波涛中颠簸前行。
摩诃末靠在船舷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目光空洞。
苏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听说过一个传说。里海里有座岛,岛上住着圣人,能预知未来。我一直想去看看,一直没有机会。”
没有人接话。
摩诃末又说:“如今我要去了。不是去见圣人,是去等死。”
终于额别思宽岛在望了。
岛很小,远远望去像一块灰褐色的石头浮在水面上,寸草不生。
岛上有几间破旧的泥屋,是当年渔民祭祀用的,早已废弃多年。
船夫把他们送上岸,收了剩下的银子,头也不回地划船离开了。
摩诃末被抬进最大的泥屋,躺在干草铺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近侍总管跪在旁边,老泪纵横。
摩诃末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屋顶的裂缝,那里的光线忽明忽暗。
陆沉和商羽守在屋外。
尚香进了泥屋,跪在摩诃末身边,举着羊皮水囊喂他喝水。
摩诃末勉强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领口。
尚香把水囊放下,用袖子替他擦嘴。摩诃末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尚香的手微微一顿。
摩诃末问,伺候了我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身边那些女人都跑了,只有你留了下来,你比她们都忠诚勇敢!
尚香沉默了片刻:苏丹我叫尚香。
“尚香?不是我们这边人的名字。你是哪里人?”
尚香说:我是东南方人。
摩诃末问:东南方什么地方。
尚香道:“古尔王朝”
摩诃末想了想:这个名字好耳熟呀!可我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
尚香的指尖攥紧了衣角,声音沉下去又浮起来:“苏丹你在想一想,你的军队攻占地方,你怎么可以忘记呢!
古尔王朝,四年前被你灭亡王朝,王庭里的人,王庭里的动物。
都被你下令屠杀了!现在你跟我说你不记得了,全忘记了,是不是很好笑啊!”
摩诃末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
尚香一字一句道:“我的父王母后全被你杀了,我的家人全被你杀了。
我躲在死人堆里,从白天藏到黑夜,从黑夜藏到天亮。”
摩诃末的手抓住干草,指节泛白。
尚香幽幽的说着:您是花剌子模的国王,是“亚历山大第二”,是万王之王。
你可知道,你把人全杀了,有留一个活口了吗?没有。全死了。
摩诃末的手无力地松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摩诃末没有说话。
尚香擦干眼泪,跪直身子。
陆沉和商羽走进泥屋,一左一右站在尚香身后。
摩诃末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摩诃末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阴冷。
“朕是苏丹!朕的命,是安拉赐的!!你们敢动朕,安拉会惩罚你们!!!”
尚香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
刀身很薄,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
尚香的刀压在摩诃末的胸口,匕首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尚香的嘴唇哆嗦着,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这刀,我磨了好几年,用我家人的骨头磨的。
我家人的骨头埋在废墟里,是我一块一块捡出来的。
你杀了他们,他们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你给过他们机会吗?没有。”
尚香握紧刀柄向前送去,刀尖刺破皮肤的细微声响,血慢慢洇出来。
摩诃末的眼睛圆睁,张着嘴发不出声。
陆沉没有动!商羽没有动,近侍总管跪在门外哭。
摩诃末的血渗透了干草,一点一点地扩展开来,像花剌子模的版图,慢慢缩小,慢慢消失。
花剌子模的末代苏丹,死在里海孤岛的泥屋里,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摩诃末最后的视线里只有尚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眼泪干涸后的空洞。
近侍总管冲进来看见摩诃末的尸体,瘫软在地嚎啕大哭。
哭了很久,抬起头要和尚香拼命。
商羽一脚把他踹翻,刀架在他脖子上。近侍总管咬着牙说你们杀了苏丹,花剌子模人会杀了你们的。
陆沉说摩诃末死了,蒙古人就要撤了,你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近侍总管怔住了。然后喃喃,花剌子模已经灭亡了,苏丹死了,可敦死了,剩下的人只能当奴隶!
尚香站在泥屋门口,望着灰蒙蒙的海面。
海风很大,吹得尚香衣袍猎猎作响。
风里有海水的腥咸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大仇得报后,商香感到不是痛快,而且麻木与空虚!
摩诃末已经死了,可那又怎么样,没有目标和动力,尚香甚至不知道,接下来她该如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