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蒋子文带来摩诃末去世的消息时,孙策正在玉龙杰赤的王宫偏殿里看地图。
孙策看的是花剌子模全图,从锡尔河到里海,从波斯到印度,那些曾经属于摩诃末的疆域如今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碎得捡不起来。
孙策在地图上找额别思宽岛的位置,找了很久,才在里海西岸附近找到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蒋子文站在他身后,面色凝重。
厉温站在门口,背着手,望着廊外的白杨树。
“摩诃末死了。”蒋子文的声音很轻,“尚香动的手。”
孙策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那个针尖大的黑点。
食指指甲盖刚好盖住它。
移开手指,那个黑点还在那里。
孙策的声音有些发涩:“确认了?”
“确认了。”蒋子文道,“哲别和速不台已经登岛,找到了尸体。
摩诃末的几个随从也被俘虏,其中有一个是近侍总管,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孙策沉默了片刻,尚香的情夫商羽,还有陆沉,都跟在身边。
尚香没有逃,亲手杀了摩诃末,她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了。
没有人拦她,陆沉没有,商羽也没有。商羽大概已经做好陪她一起死的准备了。
事到如今孙策茫然起来,这个大麻烦惹下了,却不知道该怨谁。
宝玉从门口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个字,脚步一顿问道摩诃末死了?
被蒙古人吓得连夜逃窜,在撒马尔罕窝着不敢出来,手下的将军们一个比一个窝囊。这样的苏丹,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孙策没有说话。
曹丕跟在宝玉后面,听了宝玉的话,说你可不要说傻话。
哪里是好事情?活着摩诃末,比死了摩诃末好太多。
那人再不济,也是苏丹,是花剌子模的象征。
有他在,那些地方的将领、贵族、部落首领,好歹还认他这个苏丹。
他死了,花剌子模连名存实亡都不是了,成了一盘散沙。
宝玉的脸色变了,散沙就散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曹丕摇头:“摩诃末活着,接受大顺朝的册封,是大顺朝收编了花剌子模。
摩诃末死了,大顺朝直接统治花剌子模,不是收编,是占领。
一个是人家请我们进去,一个是我们自己闯进去。能一样吗?”
宝玉语塞。
托雷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蒙古大军正在东撤,先头部队已经走远了,后队还在花剌子模境内。
行军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和后队之间隔了好几天的路程。
父汗走在队伍中间,他才是蒙古大军真正的主帅。
“孙大哥,我们现在手里没有军队,蒙古兵不能全部撤走。否则我们很难应付花剌子模烽烟四起的叛乱!
父汗是自己要撤的,不是被我们打退的。他今天想撤就撤,明天想回来就回来,我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孙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着,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心跳。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孙策脸上,等他的决定。
“托雷,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要赶快去见你父汗。”
托雷看着孙策,见他眼里的光很沉,也知道孙策听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请你告诉你父汗,摩诃末死了。花剌子模的苏丹之位空了。大顺朝愿意册封新的苏丹。”
孙策顿了顿。这个人得蒙古人满意,康里人满意,花剌子模的那些百姓也满意。
孙策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托雷从他眼睛里读出了那个名字——不是他孙策,是自己。
“我?”
孙策点头。
“你是成吉思汗的儿子,是大顺朝的朋友。你在玉龙杰赤守过城,救过百姓。花剌子模的将领们服你,蒙古的将领们也服你。两边都能接受。”
托雷沉默了。
他不想当苏丹,从来没想过。
他是草原上的雄鹰,不是宫殿里的金丝雀。
孙策知道他不愿意,可他需要托雷愿意。
玉龙杰赤的百姓需要一个能保护他们的人,花剌子模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大顺朝需要一个能合作的人。
托雷比任何人都合适。
托雷看着他,看了许久,点了点头。
蒋子文和厉温又当了一回信使。
这次送的不是口信,是人。
托雷被那道幽光笼罩时,心里很平静。他想起少年时在草原上射箭,父汗站在他身后,握住他的手,帮他把弓拉满。那一箭射出去正中靶心。
如今父汗的弓还拉得很满,箭头却不知该对准谁了。
托雷自己接过弓,替他瞄准。
天旋地转。短短几息之间,他已经站在了蒙古大营的外面。
蒙古大营扎在一处河谷里,两侧是低矮的山丘,一条小溪从营地中间穿过。
士兵们正在溪边饮马,炊烟袅袅升起,暮色四合。
托雷往里走。
怯薛军的卫士们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立即跪下行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向帅帐,掀帘进去。
帐中没有点灯,只有火盆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铁木真坐在矮桌后面,面前的羊皮地图上压着一把弯刀。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
令人奇怪的是,父汗明明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托雷跪下。
“父汗,儿子来了。”
铁木真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脸色比从前差了很多。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眼神浑浊。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
托雷心口发疼,父汗老了?他自己从来没觉得。
“你怎么来了?孙策让你来的?”
托雷点头,把摩诃末的死讯和他的新使命一一道来。
铁木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无数的刀,拉过无数的弓,杀过无数的人,如今在微微颤抖。
托雷轻声喊了句父汗。
铁木真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声,托雷,你就那么想做苏丹?没有蒙古人的铁骑,你的苏丹位子坐得稳吗?
托雷说父汗,儿子不想做,可需要儿子做。
铁木真笑了,那笑容很苦涩,笑完又沉默了。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压得很轻,可还是能听见。
铁木真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以为撤兵,是大顺朝的人求我撤的?”
托雷没有回答。
“是我自己要撤的。有时候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何有这些念头。”
托雷看着父汗,一脸的疑惑。
父汗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从来不认输,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
如今父汗在自己儿子面前说了。
托雷眼眶发酸,他低下头,不敢让父汗看见自己的眼泪。
帐帘掀开,进来的是癞头和尚和跛足道人。
两个老神仙一人手里端着一碗汤药,药味苦涩,呛得人直咳嗽。
他们看见托雷,先是一愣,随即老脸挤成苦瓜。
托雷问:“二位仙家,你们这是?怎么来我父汗帐中了?”
癞头和尚把手里的药碗搁在矮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毡子上,拍着大腿哭丧着脸:“我们在干嘛?我们在为自己伤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