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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木儿灭里也愣住了。
“让他们去埋。埋完了,如果他们还想回来”摩诃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放箭。”
帐中没有人说话。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摩诃末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忽长忽短,像一个被抽去了魂魄的幽灵。
托黑察哈忽然开口了。
“陛下,老臣有一句话。”
摩诃末看着他。脱黑察哈是秃儿罕可敦的族兄,康里部的老酋长,阿姆河之战后从北岸涉水而来,在摩诃末的大帐里说
“这仗老臣不打了”。
这几天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你说。”
“老臣的族人,也在河滩上收尸。”
脱黑察哈的声音沙哑,
“他们不是太后派来的,也不是陛下派来的。他们只是怕。
怕安拉的惩罚,怕末日审判,怕那些漂在河上的亡魂找他们讨债。”
他抬起头,露出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
“陛下说太后在收人心——也许吧。但人心不是太后收走的,是陛下自己丢的。”
摩诃末的手指握紧了刀柄。
“阿姆河上那三天的仗,是陛下和太后一起打的。三万花剌子模人死在河里,是陛下和太后一起杀的。
百姓去收尸,不是因为太后下了命令,是因为陛下和太后都没有下命令让他们去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他们自己去了。因为没有人替他们收,他们就得替自己人收。
陛下觉得这是太后的计谋老臣活了五十七年,没见过这么笨的计谋。
太后自己也在行宫里关着,她连城门都不敢出。她收什么人心?”
摩诃末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脱黑察哈沉默了很久。
“老臣不知道。”他说,“但老臣知道一件事陛下如果朝自己的逃兵放箭,那些人就真的回不来了。”
帐中再次陷入沉默。远处,阿姆河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唱了几千年的老歌。
那个捧着陶碗的男孩还蹲在墓地边上。他不知道行宫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大帐里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又有很多新的亡人被推进来,裹着一样的白布,朝向一样的麦加。
他把碗里的干枣数了数还剩七颗。干饼已经分完了。明天,他得再找一块干饼。
夕阳沉入阿姆河对岸的戈壁线时,卡扬宣礼塔传来晚祷的唤礼声。
河滩上的百姓放下手中的活,面朝麦加跪了下来。
南岸大营里,那些还没有逃走的士兵也面朝麦加跪了下来。
北岸行宫里,秃儿罕可敦站在窗前,看着跪成一片的城池,手指握紧了窗框。
南岸大帐里,摩诃末坐在矮榻上,听着帐外晚祷的声音,弯刀横在膝上,刀身泛着冷光。
同一时刻,同一条河的两岸。母子两人隔着暗沉沉的波涛,想着同一件事。
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已经不归他们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