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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从肃英宫后门出来，沿着一条青石小径往忘川河方向走。
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昼夜。
路两旁长着一种矮树，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
他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豁然开朗。
忘川河横在眼前。
河水是暗红色的，缓缓流淌。
水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雾，雾里带着腥味。
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桥。
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青石砌的，三尺宽，没有栏杆。桥头立着石碑，上刻三个大字：奈何桥。
陆北站在桥头，皱了皱眉。
之前那座奈何桥果然是罗刹女搞出来的。
他抬脚踏上石桥。
脚刚踩上桥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
“陆北！”
陆北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爷爷。
他猛地回头。
桥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
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红色判官袍的老人，身材清瘦，目光炯炯，正是陆青山。
左边是白无常谢必安，高高的白帽子上写着“一见生财”，手里拿着哭丧棒，脸色惨白，嘴角挂着笑。
右边是黑无常范无救，黑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铁链哗啦啦地响，板着脸，不怒自威。
陆北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爷爷。”
可话刚出口，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转轮王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
“不要相信你在轮回殿里看到的任何人。记住，除了孟婆，其他都是假的。包括我。”
陆北的脚从桥面上收了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桥头的三个人，手悄悄按在了判官笔上。
“爷爷。”他叫得亲热，脸上带着笑，“您怎么来了？”
陆青山迈步朝他走过来，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爷爷不放心你，怕你一个人在阴间出什么事，就赶过来看看。”
他走路的姿势和陆北记忆里一样，步子不大，背微微驼，右手习惯性地背在身后。
陆北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爷爷活着的时候，右手虎口有一道疤，是年轻时候抓鬼被匕首划伤的。那道疤很深。
眼前的陆青山，右手虎口干干净净。
陆北的心脏猛地收紧，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
“爷爷，您还记得我六岁那年冬天掉进井里的事吗？”他笑着问。
陆青山点头：“当然记得。那口枯井在村子西头，你调皮，爬到井沿上玩，一脚踩空掉下去。爷爷找到你的时候，你在井底哭得嗓子都哑了。”
陆北哈哈大笑：“对，那回可把您吓坏了。您把我从井底拉上来之后，还踹了我两脚。”
陆青山也笑了：“你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陆北笑着，心里却已经冷到了底。
他六岁那年确实掉进过井里。
但不是在村子西头，是在后山坡上。
而且爷爷把他拉上来之后，没有踹他，而是一把抱住他，抱了很久很久。
爷爷原话是：“小北，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爷爷这条老命也不要了。”
眼前的“陆青山”在顺着他的话说，因为那套说辞听起来合理。
陆北笑着转向黑白无常：“谢七爷，范八爷，您二位也来了。我记得你们不是在青石镇鬼门那边光荣了吗？崔局还说追授了护国英烈，牌位都供在英烈堂了。”
白无常咧嘴一笑，那笑容阴森得让人骨头缝里发冷：“小子，那都是做给阳间人看的。地府的事，什么时候轮到阳间的人说了算？”
陆北点点头：“有道理。对了，谢七爷，您那根哭丧棒上刻了多少个咒文来着？”
白无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哭丧棒。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陆北动了。
他后撤一步，判官笔已经拔了出来。
笔尖金光暴涨，一道金芒朝白无常面门刺去。
白无常慌忙举起哭丧棒挡。
金芒撞在哭丧棒上，白无常被震退了三步。那根哭丧棒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
断口里冒出来的不是阴气，是一缕极细的黑色魔气。
“果然。”陆北冷笑，笔尖指着对面三人，“我爷爷的右手虎口有一道疤，他不可能忘。谢七爷的哭丧棒上刻的是三千六百道咒文，这是他自己跟我显摆过的，他记性那么好，不会不知道。你们是谁？”
“陆青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盯着陆北，眼睛里闪过一抹诡异的光，那张熟悉的脸开始扭曲。
“陆北，我是你爷爷啊。”
“你不是。”陆北咬着牙，“我爷爷不会站在奈何桥头拦我的路。他会站在桥那头，看着我往前走。”
“陆青山”沉默片刻后，他笑了。
那笑声和陆青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语气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好一个陆家小子。”
他的声音变得尖利，“你比你爷爷年轻时候还难缠。”
话音落下，三道人影开始变化。
“陆青山”的身体开始融化，变成一个没有面孔的黑影，五官像是糊了一层墨。
黑白无常的身体也在变形，双臂变长，手指变细，像两根枯树枝。
三个黑影重新凝聚成形状。
这次是完全陌生的三只鬼物。
为首的那只，形状像个侏儒，通体漆黑，头上长着两只弯曲的角，眼睛里全是白仁，看人的时候瞳仁会慢慢从眼眶底部升上来。
“鬼遮眼？”陆北脱口而出。
这是一种障眼法，但能模仿得如此逼真，连声音和气息都一模一样，已经超出了普通鬼遮眼的范畴。
“小子。”那魔物开口了，声音沙哑难听，“你不是赶路吗？怎么不走了？你不是着急去救烛龙吗？怎么有时间在这里跟老子废话？”
陆北心里一沉。
如果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有人指使它们在这里堵自己。
“谁派你们来的？”陆北握着判官笔，灵力贴着骨骼飞速流转。
“你猜。”魔物咧开嘴，嘴里满是倒刺，“猜对了，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陆北的回答干净利落。
他欺身而上，判官笔在空中连点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