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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脚下的冰面。
冰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银色寒霜,霜花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禁制符文。
这些符文从每一块浮冰上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水里那些亡魂的脚下,再延伸到水下更深更暗的地方。
泽宝从狐媚儿怀里探出头。
小家伙的防寒服在这片空间里像纸一样薄,寒气直接穿透衣料往骨头里钻。
他冻得小嘴唇都有点发紫了,他硬撑着,瞪大了眼睛,盯着水下那片黑暗。
“爹爹,龟龟在很人。水水会把人的热热都吃掉。”
“把人的热热吃掉?”陈平安搓着冻僵的手指,“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陆北就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被抽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了他的胸口,正在往外掏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残留着刚才抱着泽宝的感觉。
不对,他在回忆这种感觉,那种感觉正在变淡。
陆北猛掐了自己一下,“这里的寒气能直接抽走人体内的温度记忆。”
“冰封忘川。”钱多金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上古禁术里记载过这种法则。人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会先忘记温暖的食物和火焰,再忘记亲人朋友的体温,最后连‘温暖’这个概念都会忘掉。等到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会变成……”
他转头看着水面上那些漂着的亡魂。“变成那副模样。身体还活着,但灵魂已经变成了一块冰。”
就在这时,狐媚儿忽然闷哼了一声。
她的七条尾巴在收拢,尾巴尖上的狐火在肉眼可见地缩小。
狐火从粉色变成了淡粉色,有渐渐熄灭的趋势。
“媚儿姐!”陈平安冲过去想扶她。
“别碰我。”狐媚儿往后退了一步,咬着牙自己站稳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狐火在熄灭。这片空间在压制妖族的本源妖火。我已经感觉不到尾巴的温度了。”
她又退了一步,脚踩在浮冰边缘,差点滑进水里。
陆北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入手冰凉,狐媚儿的体温本来比凡人低,但现在她的手腕冷得刺骨。
她抬起头看着陆北,嘴唇动了动,声音也开始发不出了。
泽宝忽然打了个喷嚏。
小家伙的嘴唇已经从浅紫色变成了深紫色,眼睫毛上结了一层细小的冰珠。
他缩在狐媚儿怀里,小身子在微微发抖。
陆北低头看着他。“泽宝,冷不冷?”
“不冷。”泽宝摇摇头,然后吸了吸鼻子,“爹爹,泽宝有点困。泽宝想睡觉。”
陆北的心一下沉到了底。
他想起刚才钱多金说的话,先忘记温暖,然后陷入昏睡,最后变成冰塑活尸。
“泽宝。”陆北蹲下来,双手捧住泽宝的脸,让小家伙看着自己的眼睛,“不能睡。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讲咱们上次在献王墓里…”
陆北刚准备开口突然一个念头涌入脑海。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个念头从他的意识深处浮上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带着个孩子太累了。要是没有他,行动会方便很多。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几秒,却让陆北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泽宝,看着小家伙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困倦的眼睛。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你的儿子,你在想什么?
可那个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陆北。”狐媚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盯着他的眼睛,竖瞳里闪过一丝惊惧,“你刚才看泽宝的眼神…”
陆北猛地闭上眼睛。
他把泽宝紧紧搂在怀里,把脸贴在泽宝的额头上。
小家伙的额头冰凉,他用力感受着那一点温度。
“我没事。”他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正常,“这寒气在影响我的感知。”
“不止是你。”陈平安忽然开口。他蹲在浮冰边上,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我刚才也被影响了。”
他抬起头看着陆北,眼眶通红。“北哥,那个念头正是我心里想过的。”
“这是忘川的真正作用。”钱多金开口了,“它不制造幻觉,只是把你心里最深的顾虑、最想藏起来的念头,一个一个地翻出来,然后放大。你越是抗拒,它越清晰。你要是接受了,它就会变成你的执念。”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雪茄头上的火光已经暗了,只剩一点微弱的红光。“说白了,这破地方就是逼你承认你最不想承认的东西。”
话音刚落,每个人的脑海里同时出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说的是他们自己最不想面对的话。
陆北听到的是:你连泽宝都保护不好,还说什么是父亲。爷爷把判官笔传给你,是希望你能守护一方平安。可你做到什么了?你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守护不了。
狐媚儿听到的是:你在长白山修行了百年,到头来还是只会躲在陆北身后。你的狐火越来越弱,你的修为原地踏步。你凭什么待在他身边。
陈平安听到的是:你是个累赘。你的半妖之力也挡不住敌人。每次都是陆北来救你,你除了拖后腿,还能干什么。
钱多金听到的是:你活了上万年又怎样。貔貅血脉早就稀薄了,你要不是借着祖龙的面子,连陆北的队伍都挤不进来。你就是一个靠祖龙施舍才能混下去的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