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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北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爷爷”的笑容淡了一分。“怎么了？”
“你不是我爷爷。”陆北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我爷爷从来不会说‘你干得不错’。他只会说‘别给老子丢人’。”
陆青山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变得模糊。
然后竹林开始崩塌。
竹子一棵接一棵地碎裂，金色的阳光变成了幽蓝色的墓火。
陆北站在那间禅堂里。
僧人坐在蒲团上，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有一滴血红色的泪。
“你的意志比贫僧预想的更坚定。”他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温柔的调子，是一种极其疲惫的祈求，“很少有人能自己从圆满幻境里走出来。贫僧让你见到了你最想见的人，在那个幻境里，你爷爷还活着，不用你去找什么雮尘珠，不用你去对付什么陈永昌，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陪他喝茶，享天伦之乐。可你非要醒过来。”
陆北看着这个僧人，“你想让我沉沦在幻境里？”
“不是沉沦。是解脱。”僧人抬起头，“贫僧在幻境里给你的是你本该拥有的圆满人生。你爷爷不死，你父母不离，你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开开心心地做你的民警，下班了回去喝口热茶，多好。那不是假的。那是贫僧从你心里找到的答案。贫僧只是把它还给你。”
陆北攥紧了判官笔。“那不是我的。那些东西已经失去了，失去了就是失去了。靠幻境找回来，不是在帮我，是在侮辱我。侮辱我爷爷教了我二十多年的道心，侮辱我经历过的所有痛苦。”
陆北往前走了一步，笔尖对准僧人的胸口。“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我来普陀山只有一个目，带走琉璃珠。你让开，我拿了珠子就走。”
“琉璃珠？”僧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大量血泪，“施主，贫僧就是琉璃珠。琉璃珠就在贫僧体内，和贫僧的佛骨、痴念、还有这具墓魈的肉身融为一体了。你要拿珠子，就得杀了贫僧。”
“墓魈？”陆北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本是普陀山地底下的守山古尸。”
僧人痴笑了声，“我的骸骨埋在山体里千年不腐，机缘巧合之下和琉璃珠嵌在了一起，又和寺庙里小僧的痴念融合，才有了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僧人苦笑了一声，“墓魈之躯不死不灭，贫僧想死都死不了。只能坐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渡人。”
他站起来，千纳僧衣上忽然开始流血。
“施主，贫僧让你看看，这一千年来，贫僧都做了些什么。”
他双手结了一个佛印。
禅堂四周的墙壁忽然亮了。
每一道经文都在发光，光芒从幽蓝变成了血红。墙上的字开始流动，经文变成了画面。
陆北看到了。
每一个在普陀山上香拜佛的香客，在进入观音院之后，都被困在了幻境里。
他们跪在佛像前，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对着空气说“娘，我考上大学了”，有的人抱着虚空说“老婆，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他们的魂魄被幻境牢牢锁住，肉身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檀香渗进他们的五脏六腑，把他们变成了一具具活着的傀儡。
当香客们走出观音院的时候，他们的眼神是空的。
“贫僧本想渡他们。”
僧人的声音在发抖，“贫僧让每个人在幻境里实现了他们最想要的圆满。失去亲人的，在幻境里和亲人团圆。求而不得的，在幻境里如愿以偿。身患绝症的，在幻境里身体健康。贫僧给了他们最好的人生，可他们的肉身因为魂魄被幻境锁死，逐渐衰败，有的人回家之后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有的人直接变成了植物人，再也没有醒过来。贫僧……贫僧害了他们。”
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血泪一滴一滴地滚落在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