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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可怜。”
阿善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我爹爹说，可怜不是害人的理由。”泽宝歪着脑袋看它，“你被人害了，所以你就去吃别人的善念。那那些被你吃掉善念的好人，他们又去找谁报仇？”
阿善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泽宝什么都懂。”小家伙的眼眶红了，“泽宝也没有妈妈，也是被抛弃的。但泽宝遇到了爹爹，爹爹对泽宝好，泽宝就想对所有人好。”
他的小手抹了一把眼睛。“你呢？有人对你好过吗？”
阿善没有说话。
“有……有人对我好过……”它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娘对我好……但我娘死了……我救了那个人，他说他会报答我，结果他抢了我家的地，把我推进河里……”
那些破碎的光变成了一幕幕画面，在泽宝眼前闪过。
一个年轻人从河里救起一个溺水的中年人。
年轻人把自己仅有的干粮分给灾民。
年轻人跪在母亲坟前，哭到嗓子哑了。
然后那个被他救起的中年人带着一群人闯进他家，把他从屋里拖出来，拖到河边，一把推进了水里。
年轻人没有挣扎。
他沉下去的时候眼神从不解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恨。
恨意涌上来，善良被彻底取代，河水变黑了，他的魂魄没有散，变成了善蚀。
画面消失了。
阿善跪在地上，身上的白衣变得破烂不堪。
“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的善念是经得住考验的……”它的声音像在哭，“我吃了那么多人，每一个都在我的幻境里崩溃了。越善良的人，崩溃得越快。所以我恨，恨所有的善人，恨他们的善是假的……”
“不是假的。”泽宝走上前，伸出小手，摸了摸阿善的头，“他们崩溃，是因为你让他们看到了最坏的东西。”
阿善抬起头，那双全白的眼睛里涌出两道红色的泪。
“那我呢？”它问，“我最坏的东西，是什么？”
“你已经看到了。”泽宝说，“你看到了你恨的东西，但你没看到你以前爱的东西。你再看看那边…”
泽宝转过身，指向阿善身后。
阿善的身后，出现了另一幕画面。
一条小河，河边的柳树下，一个少年坐在地上钓鱼。
他的母亲坐在他旁边，笑眯眯的望着他。
母子俩说着话，笑声在小溪间回荡。
阿善看着那幅画面，全身都在发抖。
“娘……”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它朝那幅画面走过去，它缩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白光，光团里有一个极小的影子，那个身影朝河边的母亲磕了三个头。
泽宝蹲了下来，把那个光团捧在手心里。
光团在他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猛地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识海。
砗磲珠从佛龛上滚了下来，落在地上，裂成两半。
一道白光从裂口里飞出来，在禅房里盘旋了一圈，然后化作一个极淡的人影。
那人影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衣，不再是之前那张模糊的面容，是一个清秀的少年模样。
他跪下来，朝泽宝磕了一个头。
“谢谢小施主。”他的声音带着少年气，“谢谢你让我想起来，我该走了。”
他站起来，朝慧明和尚也磕了一个头，然后化作一缕白光，消散在空气里。
陈平安从角落里站起来，张着嘴，“就……就这么解决了？”
慧明双手合十，对着白光消散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善哉善哉。”
泽宝睁开眼睛，小脸上全是泪痕。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从蒲团上跳下来，扑向陆北。
“爹爹！阿善好可怜！”
陆北接住他，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的后背。
“泽宝做得很好。”
陆北看着那团消散的白光，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鬼魂，死前受了冤屈，死后就变成了怨鬼。
他轻轻揉了揉泽宝的后脑勺，心里忽然觉得，怀里这个小东西，可能比这世上的大多数人都更懂善恶。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笑声从头顶响起。
陆北猛地抬头。
禅房的屋顶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露出一条漆黑的裂缝，裂缝像一道天裂，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