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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铁牛沉默了。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参加过五次敌后任务,见过太多死亡,但每次听于凤至说话,心里还是会涌起一股劲儿。
“俺娘说,”他忽然说,“等打跑了鬼子,让俺回家娶媳妇,生一堆娃,把老王家香火传下去。您说……能等到那天吗?”
“能。”于凤至说得斩钉截铁,“不但能等到,你的娃还能上学堂,念书识字,想当兵当兵,想种地种地。再不用像咱们这样,提着脑袋过日子。”
王铁牛咧嘴笑了,虽然笑容在黑暗里看不清:“那俺等着。到时候请您喝喜酒,最好的烧刀子。”
“一言为定。”
话音刚落,于凤至突然抬手——示意禁声。
王铁牛立刻屏住呼吸。两人同时趴低,耳朵贴在地面上。
有声音。
很轻,但确实有。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从西边的山林里传来,正在慢慢靠近。
于凤至举起右手,朝身后打了几个手势——有情况,全体警戒。
队员们悄无声息地醒来,握紧武器,在废墟的阴影里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声音越来越近了。
不止一个人。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五六个人,走得很慢,很小心。中间还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是个孩子。
不是日军——日军巡逻不会带孩子。
于凤至的心跳加快了。她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打开保险。
终于,林边的灌木丛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钻了出来。是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破旧的羊皮袄,手里拄着根木棍。他站在林边,警惕地观察着废墟,很久没有动。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总共七个人。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柴刀、锄头、还有自制的扎枪。
当他们看到废墟中央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炭时,明显停顿了一下。带头的男人举起手,其他人立刻停下脚步。
于凤至缓缓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对面的人一阵骚动。两个男人立刻把女人和孩子护在身后,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别紧张。”于凤至开口,用的是地道的东北话,“我们是过路的,在这儿歇歇脚。”
带头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你们……不是鬼子?”
“不是。”
“也不是满洲国的警察?”
“不是。”
男人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手里的柴刀还没放下:“那你们是干啥的?这年头,正经人不会半夜在荒村里转悠。”
于凤至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映亮了她的脸。她特意没戴眼镜,让对面的人能看清她的面容。
“我们是……”她顿了顿,“是去找亲戚的。我男人在黑河做活,听说那边日子好过点。”
这话半真半假。黑河确实有“亲戚”——马占山的旧部。但这话从一个“农妇”嘴里说出来,反而多了几分可信。
男人又打量了她一会儿,终于放下了柴刀:“黑河?那你们走错路了。往北走是野狼谷,最近鬼子查得严。往西……往西是死路。”
“那你们这是?”于凤至反问。
男人沉默了。他身后的一个老妇人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压抑而悲切。
“俺们……”男人艰难地开口,“俺们是黄泥沟的。两个月前,鬼子来清乡,说俺们通匪,要烧村。保长老孙头让年轻人带着女人孩子先跑,他带着几个后生断后……”
他的声音哽住了。
“后来呢?”
“后来村子烧了,老孙头他们……没出来。”男人抹了把脸,“俺们不敢回村,就在西边的山里躲着。挖野菜,打野物,撑一天是一天。今天是实在没吃的了,想回村看看,能不能从废墟里刨出点啥。”
于凤至心里一紧。她想起那块破布,想起那十三个坟包。
“老孙头,”她问,“他临走前,跟你们说过什么没有?”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啥?”
“他是不是说过,”于凤至盯着他的眼睛,“万一村子保不住,就往西走,走黑瞎子沟,有条路能出去?”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一步,重新举起了柴刀:“你……你到底是谁?”
于凤至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块破布,慢慢展开。
月光下,“抗日救国”四个字清晰可见。
七个幸存者全都愣住了。带头的男人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最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老孙头……老孙头没骗俺们……他说过,会有人来找这面旗子……他说过……”
于凤至收起旗子,上前扶起他:“老孙头还说什么了?”
“他说……”男人泣不成声,“他说,要是有人拿着这面旗子来,就把那条路告诉他们……那是他给抗联留的后路,也是给黄泥沟留的活路……”
夜风吹过废墟,卷起地上的灰烬。火星在黑暗中飞舞,像是逝去的人们最后的呼吸。
于凤至抬起头,看向西边的群山。
那里,有一条路。
一条用鲜血和生命铺就的路。
一条通往黑河,通往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