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黑瞎子沟秘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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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泥沟的七个幸存者走在前面带路。带头的男人叫赵老栓,是村里的木匠,也是老孙头的堂侄。他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去年给抗联修枪械时,土机床炸了。

“这条路,是老孙头年轻时跑山发现的。”赵老栓边走边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会儿他还是个半大小子,跟个老参客进山采参。在黑瞎子沟迷了路,转了七天七夜,硬是摸出一条道来。”

路根本不能叫路。

起初还能看见模糊的小径痕迹,但深入沟里不到三里,所有的“路”都消失了。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大得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海绵上,悄无声息。

许亨植示意队伍停下。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落叶层有近期被翻动的痕迹,但很轻微,像是有人刻意掩盖过。

“赵大哥,”于凤至走到赵老栓身边,“这条路,除了你们,还有别人知道吗?”

赵老栓摇头:“老孙头活着的时候说,这路他只告诉过三个人。一个是当年的老参客,早死了。一个是他儿子,三年前打鬼子牺牲了。再一个……就是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这路,老孙头原本是打算献给抗联的。他说万一哪天鬼子把大路都封死了,这还能留条后路。可还没来得及上报,村子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队伍继续前进。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虽然是白天,但森林里昏暗得像傍晚。粗壮的藤蔓从树上垂下来,有的比人胳膊还粗。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苔藓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潮湿的甜腥味。

“小心脚下。”王铁牛突然出声,“这一带有沼泽。”

他拨开一片灌木,露出密的气泡不断从底下冒出来。

“这叫‘阎王潭’。”赵老栓神色凝重,“看着浅,其实底下全是烂泥,人掉下去,三分钟就没了。得绕着走。”

他带着队伍往左拐,在一棵巨大的枯树前停下。枯树已经空了心,树洞大得能钻进一个人。赵老栓伸手进树洞,摸索了一阵,掏出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纸上用炭笔画着简易的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

“老孙头藏的。”赵老栓把地图递给于凤至,“他说,万一他没了,这图就留给能看懂的人。”

于凤至接过地图,和许亨植一起查看。图上一共标注了三条路线:红线的“主道”,蓝线的“应急道”,还有一条用虚线画的“绝路”。

“绝路是什么意思?”许亨植问。

赵老栓指着地图上一个画着骷髅头的位置:“这儿叫‘鬼见愁’,是条悬崖缝。窄得只能侧身过,底下是百丈深谷。老孙头说,除非被鬼子逼到绝境,否则千万别走这条。但万一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于凤至:“万一走了,就炸掉入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于凤至盯着地图上那个骷髅头标记。悬崖缝,易守难攻,如果能控制那里,就等于在日军的封锁线上钉进了一颗钉子。

“这条路,”她问,“通到哪里?”

“通到黑河下游的一个老金矿。”赵老栓说,“民国初年就废弃了,但矿洞还在。从矿洞出去,再走三十里,就是黑龙江边。”

许亨植的眼睛亮了:“江边?”

“对。夏天能泅渡,冬天江面封冻,能直接走过去。”赵老栓苦笑,“但老孙头也说,那地方现在被一伙‘山大王’占着。说是抗日的,可也没跟抗联联系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于凤至和许亨植交换了一个眼神。

山大王。在东北的深山老林里,这种武装势力太多了。有的是真抗日的,有的是打着抗日旗号敛财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土匪。

“知道领头的是谁吗?”

“只听说是姓胡,外号‘胡三炮’。以前是东北军的炮兵,九一八后不肯投降,拉了一支队伍上山。”赵老栓想了想,“对了,老孙头提过一嘴,说这人跟马占山将军有点旧交情。”

马占山。又是这个名字。

于凤至收起地图:“继续走。天黑前,要赶到第一个标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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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队伍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休息点——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有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树皮搭成,已经半塌了。窝棚前有石头垒的灶台,灶里还有没烧完的柴。

“是老孙头搭的。”赵老栓摸着灶台边的石头,声音有些哽咽,“那年他带俺进山认路,在这儿住过一宿。他说,这地方地势高,干燥,还能看见星星。”

确实能看见。虽然还在森林里,但这片空地的树木稀疏了些,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见一小片蓝天。

队员们开始休整。有人去取水,有人检查装备,有人抓紧时间啃干粮。于凤至坐在一块青石上,重新摊开地图。

从黄泥沟到这里,走了六个小时。按照地图比例,大概走了二十里。而整个黑瞎子沟的长度,地图上标注是“约八十里”。

三天。如果顺利,三天能走出去。

但于凤至知道,这三天不会顺利。

“副总司令。”许亨植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铁皮水壶,“水没问题,是活水,上游应该有条小溪。”

于凤至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清甜。

“刚才路上,”她突然说,“你注意到没有,有些树上有刻痕。”

许亨植点头:“注意到了。不是斧子砍的,是用刀刻的,而且很新,最多半个月。”

“能看出是什么人刻的吗?”

“像是标记,但用的不是咱们的暗号。”许亨植皱眉,“我看过一个刻痕,是个箭头,指向咱们来的方向。另一个是圆圈,里面有个点。”

于凤至心里一紧。箭头,圆圈,点——这很像军事侦察中用的简易标记。但不是抗联的,也不是日军的。日军通常用日文片假名或者数字。

“会不会是……那伙‘山大王’?”她问。

“有可能。”许亨植说,“如果是他们,说明这条路上经常有人活动。咱们得小心点。”

正说着,负责警戒的王铁牛突然从树林里钻出来,脸色发白:“队长,副总司令,你们来看!”

两人立刻起身跟过去。

在空地东侧约五十米处,有一片被压倒的灌木。压倒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人走过的那种连续痕迹,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滚过去,留下一道宽约两米的压痕。

许亨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拨开灌木,从泥土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碎布。黄色的,呢子质地。

“日军的军装。”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于凤至接过碎布。确实是日军的黄呢,边缘有烧焦的痕迹,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看这里。”王铁牛指着压痕尽头的一棵树。树干上,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嵌着一块金属片——是手榴弹的破片,已经生锈了。

“发生过战斗。”于凤至判断,“时间……至少一个月前。”

她沿着压痕往回走,在另一处灌木丛里,又发现了更多痕迹:几枚弹壳,三八式步枪的;一块摔碎的怀表表盘,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还有半只胶鞋底,日本造。

“不是大规模战斗。”许亨植分析,“从弹壳数量看,最多一个小队。而且战斗时间很短,可能只有几分钟。”

“那日军呢?尸体呢?”王铁牛问。

许亨植摇头:“要么带走了,要么……”

他没说完,但于凤至明白了。要么带走了,要么根本就没死人——受伤的是另一方。

她重新查看那些痕迹。手榴弹破片嵌在树上的角度、弹壳散落的位置、压痕的方向……突然,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压痕开始的地方,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同。不是血,是油渍。黑乎乎的,已经渗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