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岔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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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刘家屯还在沉睡。

于凤至站在屯子西头的老磨坊前,看着眼前列队的二十名战士。他们穿着与当地农民无异的粗布衣,武器用麻布裹着背在身后,脸上都涂了草木灰,在熹微的晨光中像一排沉默的树。

许亨植递过来一套衣服:“副总司令,您也得换。”

那是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褂子,膝盖处打着补丁,腰间系着草绳。于凤至接过来,转身走进磨坊。再出来时,她已经是个三十多岁、面容憔悴的农妇模样——头发用木簪草草绾起,脸上抹了灶灰,连那双常年握笔指挥的手,都用泥浆刻意涂粗糙了。

“像吗?”她问。

许亨植仔细端详片刻:“像。就是眼神不像——农妇没有您这种眼神。”

“那就不看眼睛。”于凤至从怀里掏出副平光眼镜戴上,“就说我是屯里小学堂的老师,逃难出来的。”

队员们把最后一批装备检查完毕。除了武器弹药,每个人还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炒熟的高粱米、盐巴、火柴,以及一小包珍贵的磺胺粉。布包外挂着水葫芦和搪瓷缸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都记住自己的身份。”许亨植最后一次交代,“咱们是去黑河投亲戚的难民,路上遭了土匪,结伴走的。遇到盘查,由王铁牛出面应答——他是老交通,口音最像本地人。”

“明白!”

“出发。”

二十二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屯子,钻进西边的山林。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转眼就消失了踪迹。

在他们身后,刘家屯渐渐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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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屯子东头的打谷场。

陈望看着眼前列队的四千八百多人。经过一夜休整,战士们的气色好了些,但眼神里的疲惫是抹不掉的。很多人身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各营,报数!”

“一营,六百二十三人!”

“二营,五百八十七人!”

“三营……”

数字一个个报上来,像钝刀子割在陈望心上。三个月前,第三军齐装满员时是一万两千人。现在,站在这里的不到一半。

但他没时间悲伤。

“听好了!”他的声音在晨雾中传得很远,“从现在开始,咱们要往松江河走。一百五十里山路,四天必须到。路上可能会遇到鬼子,可能会挨饿,可能会掉队。但我告诉你们——松江河有粮食,有药品,有咱们的同志!到了那儿,咱们就能活下来,就能重新武装起来,就能打回去!”

队伍里鸦雀无声。只有晨风吹动军旗的猎猎声。

“现在,我命令——”陈望深吸一口气,“重伤员留下,由刘家屯的老乡照顾。轻伤员编入各连,互相搀扶着走。所有重武器、非必要物资,就地掩埋。每个人只带三天的口粮,一把枪,五十发子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你们累,我知道你们疼。但咱们第三军,从锦州打到长白山,什么时候怂过?今天,咱们再走最后一段路。走过去了,咱们就是打不垮的铁军!走不过去——”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走不过去,也对得起牺牲的弟兄!就问你们一句,敢不敢走?!”

“敢!”

四千八百多个声音汇成一道雷,震碎了清晨的寂静。

“出发!”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蠕动起来。最前面是侦察连,接着是战斗部队,中间是伤员和非战斗人员,最后是断后的警卫连。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脊线,在密林中穿行。

陈望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停下来,帮战士们抬一把担架,扶一把踉跄的伤员。他的左袖管空荡荡地飘着,但右手始终紧紧握着腰间的手枪。

参谋长周保中赶上来,压低声音:“军长,有个情况。”

“说。”

“刚才炊事班清点粮食,发现少了五十斤炒面。”周保中的脸色很难看,“我查过了,是昨晚值夜的哨兵拿的。三个人,已经跑了。”

陈望的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跑了就跑了吧。”他的声音很平静,“这种时候,留不住的人,强留也没用。”

“可是军纪——”

“周参谋长。”陈望转过头,看着他,“如果你饿得眼前发黑,家里还有老娘孩子等着吃饭,你也会动摇。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逃兵,是让还愿意跟着走的人,看到希望。”

周保中沉默了。良久,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队伍继续前进。阳光穿过林隙,在泥泞的山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还有担架绳索摩擦的吱呀声。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布谷鸟叫。

陈望猛地抬手,整个队伍瞬间停下。战士们迅速隐蔽到树后、岩石后,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侦察连长猫着腰跑回来,脸色发白:“军长,前面……前面有鬼子。”

“多少?”

“看不清楚,但至少一个中队。正在往咱们这个方向搜索前进。”

陈望的心沉了下去。一个中队,两百多人,以第三军现在的状态,硬拼就是送死。但绕路?这片山林三面是悬崖,只有这一条路能通往松江河方向。

“地图。”他低声说。

周保中摊开地图。陈望的手指在上面快速移动——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松江河还有一百三十多里。如果绕道北边,要多走至少两天。而粮食只够三天。

“军长,怎么办?”几个营长都围了过来。

陈望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行,绕路也不行,那就只剩……

“分兵。”他抬起头,“我带一营和二营,往南边打一下,把鬼子引开。周参谋长,你带大部队继续往东走,从老鹰沟那条小路绕过去。”

“军长!”几个营长同时叫起来,“您不能——”

“这是命令!”陈望的声音斩钉截铁,“一营二营都是老兵,打游击有经验。我们把鬼子引到南边的老林子里,转个圈再追上来。周参谋长,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把大部队带到松江河。这是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