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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青石砬子。
许亨植趴在悬崖边缘的乱石堆里,望远镜贴在眼前已经二十分钟没动过。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岩石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队长。”副队长王铁牛匍匐着爬过来,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二组和三组就位了。四组在崖底东侧发现一条干涸的河床,可以隐蔽。”
“日军观察哨的位置确认了吗?”许亨植没放下望远镜。
“确认了。崖顶有两个固定哨,分别在十一点钟方向和三点钟方向,相距约三百米。每个哨两个人,四小时换一次班。下一班换岗时间是……”王铁牛看了看夜光腕表,“五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
许亨植终于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雨水让镜片模糊,但他还是看清了崖底的地形——那是一片狭长的谷地,宽不过两百米,长却望不到头。谷地里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落叶松,是天然的隐蔽场所。
最关键的是,谷地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条废弃的伐木道。如果地图没错,那条路能通到三十里外的刘家屯,而刘家屯已经在日军封锁线外。
“告诉各组,按丙方案准备。”许亨植从怀里掏出防水地图册,用蒙着黑布的手电筒照亮,“一组负责摸掉观察哨,二组建立绳降锚点,三组下到谷底建立警戒线。四组沿着河床往前探路,摸清伐木道的情况。”
“是。”王铁牛接过地图册,又犹豫了一下,“队长,副总司令那边……”
“天亮后派通讯员回去汇报。”许亨植开始检查装备,“我们要在中午前完成全部侦察,给第三军争取时间。”
特种大队的队员开始无声地移动。
一组的两名队员像壁虎一样贴着岩石爬向日军观察哨。他们穿着用草木灰染过的伪装服,脸上涂着泥浆,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许亨植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微微出汗。他不是第一次执行这样的任务——三年前在哈尔滨刺杀日军特务头子,去年在辽西破坏铁路枢纽,哪一次都比这次凶险。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关系到五千多人的生死。
五分钟。
十分钟。
远处的观察哨突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石头滚落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又过了两分钟,一组队员的身影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朝这边打了个手势——安全。
许亨植长出一口气。
“二组,上!”
四名队员扛着沉重的装备匍匐前进。他们要在悬崖边缘找到足够坚固的岩石,安装绳降用的主锚点和备用锚点。这不是简单的绑绳子——第三军的伤员中有不少重伤员,需要用担架垂直吊下去,锚点必须能承受上千斤的重量。
“队长,这石头不太行。”一个队员压低声音报告,“风化严重,一凿就掉渣。”
许亨植爬过去,用手敲了敲岩石,又用匕首撬了撬边缘。确实,这里的岩层因为常年风吹雨打,已经酥了。
“往左移五米。”他果断下令,“那边有棵老松树,根系应该扎得很深。树和岩石做双重锚点。”
队员们开始重新布置。粗麻绳被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树干和岩石上缠绕、打结、加固。每一个结都要检查三遍,每一个受力点都要用手去感受。
天边开始泛白。
许亨植看了看表,五点十分。距离日军换岗还有二十分钟,距离完全天亮还有四十分钟。
“三组,下!”
十二名队员开始绳降。他们背着绳索、工兵铲、冲锋枪,腰间挂满手榴弹。第一个下去的队员在腰间系好安全绳,双手握住主绳,脚蹬岩壁,整个人向外荡出,然后迅速下坠。
绳子在岩石边缘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许亨植趴在崖边,看着队员们一个个消失在晨雾中。况。
他的心提了起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崖底传来几声鸟鸣,不是布谷鸟,是真正的山雀。接着是风刮过灌木的声音,雨滴从树叶上滑落的声音。
十分钟后,
“四组,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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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一号区山洞。
于凤至一夜没睡。她站在洞口,看着天光一点点撕破夜幕。雨停了,但雾气起来了,整片山林笼罩在乳白色的浓雾中,能见度不足五十米。
“这是好事。”陈望走到她身边,“大雾能掩护转移。”
“也是坏事。”于凤至说,“大雾会让绳降更危险,崖底的能见度会更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亨植那边有消息了吗?”陈望问。
“通讯员说,天亮前会有第一份报告。”于凤至看了看怀表,“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刚落,一个浑身湿透的小战士跌跌撞撞跑进山洞,喘得说不出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于凤至接过,快速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用炭笔画着崖底地形,标注着日军哨位、隐蔽点、撤退路线。草图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
「谷地安全,纵深约八百米。废弃伐木道可用,可通往刘家屯。建议首批转移重伤员,需准备至少二十副担架。日军巡逻队两小时一趟,需精确掌握时间。许亨植,晨六时。」
“成了。”于凤至把草图递给陈望,“谷底是安全的,路线也有。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在日军眼皮子底下把五千多人弄下去。”
陈望盯着草图看了很久,突然说:“分批。把所有人分成二十个批次,每批二百五十人左右。重伤员和医护人员第一批,非战斗人员第二批,战斗部队按建制顺序后续跟进。每个批次之间间隔半小时,这样即使被日军发现,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到底转移了多少人。”
“还有一个问题。”周保中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绳索的承载能力。就算我们找到足够的绳子,悬崖七十米高,一个伤员用担架吊下去至少需要十五分钟。第一批二十副担架,就要五个小时。太慢了。”
于凤至走到石板前,拿起铅笔。她没有在地图上画,而是在旁边的空白处列起了算式。
“我们不需要把所有担架都从同一个点下去。”她边写边说,“青石砬子悬崖长一公里多,我们可以开辟六个绳降点,每个点同时作业。这样效率能提高六倍。”
“但绳子不够。”陈望苦笑,“整个第三军找遍了,凑出来的麻绳和绑腿布条,只够两个绳降点的量。”
“那就现做。”于凤至放下铅笔,“把被服厂库存的布料全部拿出来,撕成布条,三股拧成一股。老百姓家里有草绳、麻绳,全都征集过来。还有藤蔓——长白山最不缺的就是山藤,挑选坚韧的老藤,处理一下就能用。”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我们还有时间。日军现在以为我们已经被困死了,他们不会想到我们敢从悬崖下去。只要我们动作够快,等他们反应过来,至少一半人已经转移出去了。”
山洞里的几个参谋眼睛亮了起来。
“我去组织被服厂!”一个女参谋站起来就跑。
“我去各连队收集绳索!”
“我去找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