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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代表请坐。”于凤至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戴局长有何指教?”
郑介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戴局长亲笔信,请于副总司令过目。”
信很短,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要求东北战区立即停止一切“非法扩军”行为,接受中央整编;所有反正伪军、收编土匪,必须移交军统审查;苏联援助物资,须经中央验收分配。最后一句是:“若执迷不悟,恐伤和气。”
于凤至看完,把信轻轻放在桌上:“郑代表,戴局长的意思我明白了。但东北战区的情况特殊,有些事情……恐怕不能照办。”
“哦?”郑介民推了推眼镜,“于副总司令有何难处?”
“第一,所谓‘非法扩军’,扩的都是打鬼子的兵。鬼子还没赶走,先自断臂膀,这道理说不通。”
“第二,反正伪军经过教育改造,已成为抗日力量。移交军统审查,寒了他们的心,万一再倒向日本人,谁来负责?”
“第三,”于凤至顿了顿,“苏联援助是我们用粮食、矿石换来的,公平交易,中央无权过问。”
郑介民笑了,笑容很冷:“于副总司令,您这些话,放在三年前说,情有可原。但现在……北镇光复,辽西门户已开,东北战局即将明朗。这个时候还搞拥兵自重,恐怕会让人误会您的用心。”
话说得很重,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书房里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于凤至没有动怒,反而笑了:“郑代表,您知道我们拿下北镇,牺牲了多少人吗?”
郑介民愣了一下。
“一千二百四十七人。”于凤至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死的时候,中央在哪?军统在哪?现在北镇打下来了,你们来了,来了就要收编、要审查、要接管。您说,老百姓会怎么想?死去的弟兄会怎么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回去告诉戴局长:东北的鬼子,是我们用命打跑的;东北的根据地,是我们用血浇灌的。谁想摘桃子,先问问我们手里的枪,问问地底下那一千多个英魂答不答应。”
郑介民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于副总司令,您这是……要跟中央对抗到底了?”
“不是对抗,是讲道理。”于凤至转过身,“道理很简单:谁流血,谁做主。中央如果真想管东北,那就派人来打鬼子,来流血。光坐在重庆发命令,对不起,我们不听。”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了转圜余地。郑介民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告辞:“于副总司令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但愿……您不会后悔。”
“后悔?”于凤至送他到门口,声音很轻,“我只后悔一件事——后悔没早几年回东北,让老百姓多受了几年罪。”
郑介民走了。徐建业从外面进来,脸色凝重:“副总司令,这下……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该撕了。”于凤至重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温水煮青蛙,煮到最后,咱们连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现在撕破脸,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底线,反而能争取空间。”
她顿了顿:“给延安发电,通报情况。另外,通知各根据地:从今天起,所有与重庆的联系,一律通过正式渠道,不接受任何私下接触。军统的人再出现,按特务论处。”
“是。”徐建业记录,又问,“那苏联那边……”
“苏联是苏联,重庆是重庆。”于凤至说,“咱们现在是在夹缝里求生存,但不能因为夹缝窄,就什么条件都答应。记住:枪杆子要硬,腰杆子也要硬。缺了哪一样,都站不稳。”
窗外传来号声,是下午训练的集合号。于凤至走到窗前,看见朝鲜青年们正在操场上列队,跟着抗联的教官学走正步。虽然动作还生疏,但那股认真劲儿,让人动容。
更远处,田野里已经有农人在翻地了。化冻的土地被犁开,露出深褐色的土壤,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
春天真的来了。
但春天不只是播种的季节,也是万物竞争生长的季节。杂草要和庄稼抢养分,害虫要啃食嫩苗,一场倒春寒可能让所有希望夭折。
于凤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有泥土味,有硝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希望和危险的味道。
她转身,对徐建业说:“备马,我去兵工厂看看。听说山本清搞出了新玩意儿,我得亲眼瞧瞧。”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过化冻的泥泞街道,向北镇城外驶去。
路边的田野里,一个老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看着马背上那个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小孙子说:
“看见没?那就是于司令。有她在,咱们今年这地,能种踏实了。”
孙子仰起脸:“爷爷,于司令会一直保护咱们吗?”
老农望着远方,许久,才说:
“只要咱们不忘了本,她就会。”
风吹过田野,带来远处兵工厂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像春雷。
闷闷的,但很有力。
正在唤醒这片沉睡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