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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地东端有天然弯道,视野彻底受阻。
骑兵入谷,前队看不见后队,后队跟不上前队。惊雷炸响的瞬间,五千轻骑首尾割裂,军心必崩,插翅难逃。
崖壁藏洞内,彭晚拿起一枚粗糙的震天雷。
粗陶为壳,油纸密封,内里填满火药与碎铁。样貌简陋,却是新潮堡此刻最致命的杀招。
“引信稳定性如何?”
陈墨满脸洗不掉的黑灰,眼底却亮得惊人,藏着连日打磨的疲惫与坚定。
“反复调试七次配比,硝磺木炭比例最优。桐油浸绳引信,每寸燃烧三息,误差不超半息。整体稳定率,九成三。”
彭晚微微颔首。
三息,足够点火、撤离、隐蔽,毫无破绽。
“存量多少?”
“三百二十枚。”陈墨应声,“全数装填完毕,引信做了防水处理,风雨无碍,随时可起爆。”
彭晚走出洞穴,立在崖边俯瞰山谷。
午后暖阳洒落,草木青翠,山鹰盘旋,风声轻柔。
一派岁月静好。
无人知晓,一日之后,这里会化作血火炼狱,埋骨万千。
身后,陈墨的声音微微发颤。
“彭先生,我心里慌。”
彭晚回头看向少年。
陈墨不过十九岁,本该读书度日,安稳成长。
从前连杀生都不忍看的少年,如今日日与火药凶器为伴,亲手锻造夺命惊雷,心底终究过不去那道坎。
“慌什么?”彭晚轻声问。
“怕炸不响,耽误战局。”
陈墨垂着头,声音闷涩。
“更怕炸得太狠。一枚便能塌屋,三百二十枚齐炸,谷中五千兵马……顷刻就是尸山血海。”
彭晚静静看着他,语气平实通透,没有半分说教。
“我懂你的恻隐。”
“但战争,从来不是慈悲道场。”
“我们三千民兵,大半都是新兵,未经实战。对面五千轻骑,全是常年浴血的老兵。”
“正面硬拼,我们全军覆没,新潮堡数千百姓,尽数屠灭。”
他抬手指向谷底。
“在这里设伏,是用最小的代价,挡最凶的杀招。”
“这些惊雷不是凶器,是屏障。护住读书的孩子,劳作的百姓,护住我们拼死守住的这方安稳人间。”
陈墨眼眶瞬间泛红。
所有犹豫、怯懦、不忍,尽数化作决绝。
他重重点头,声音哽咽却铿锵:“我明白了,彭先生!”
“我保证,每一枚震天雷尽数炸响,护我新朝,杀退贼兵!”
彭晚不再多言。
山风猎猎,吹动衣袍翻飞。远处民兵操练的号子层层叠叠,沉如大地脉动。
山雨欲来,大战将至。
天地间,只剩死寂的宁静。
第三日,清晨。
天色骤然阴沉。
铅灰色的厚云沉沉压落,覆满整片苗疆大地。
无风、无鸣、无生机。
空气潮湿闷重,压得人胸口发堵。城头旌旗死死垂落,纹丝不动。
一场决定新潮堡生死的血战,近在咫尺。
沈雪衣快步登上北门城楼,掌心紧攥密信,神色凝重至极。
“曹豹部昨夜屯兵黑风寨。”
“今晨卯时拔营,已踏入苗疆腹地。按行军速度,今日午后,全军直扑毒龙涧!”
彭晚扫过密信,转手递给传令兵。
“传令黑石岭,全员即刻入位隐蔽。”
“无我亲口军令,不许露头、不许点火、不许妄动一步。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传令兵大步飞奔下楼。
城楼瞬间死寂。
遥远的地平线下,隐隐传来连绵不绝的马蹄闷响。
轰轰隆隆,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如同万千惊雷碾过大地。
五千铁骑,兵锋已至。
彭晚闭目,深吸一口潮湿的冷风。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温柔、牵挂、软肋尽数褪去。
只剩冰冷、凌厉、绝不退缩的战意。
他转头看向沈雪衣,语气不容置喙。
“你留守新潮堡。”
“一旦黑石岭伏击溃败,敌骑突破防线,你立刻带全城百姓从南门进山撤离。能保多少,保多少。”
沈雪衣眉头紧锁:“那你呢?”
“我坐镇黑石岭。”
彭晚语气平淡,却带着必死的决绝。
“我是统帅,大战在前,我不退半步。”
“彭先生!”
“这是军令。”
沈雪衣紧咬唇瓣,压下满心担忧,沉声道:“属下遵命。”
彭晚转身,正要下楼奔赴山谷主战场。
就在这一刻!
远处山林深处,一道极隐蔽的黑影,悄然动了。
无人察觉的幽暗死角里,那人遥遥盯着新潮堡城楼,静静看着彭晚调兵布防、排布死局。
周身无半点气息流露,沉默如鬼。
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清清楚楚看透了黑石岭所有伏击布局、所有杀招底牌。
一场彭晚精心筹划、赌上全城性命的绝杀埋伏。
已然,提前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