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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洒落山谷,薄雾慢慢散尽。
彭晚的背影踏碎晨辉,一步步走出谷地,沉稳又孤挺。
沈雪衣静静望着,右臂吊在胸前,绷带紧紧缠着伤处。毒素虽被压住,身子依旧虚浮。
她偏头看向身侧的阿依朵,声音轻却笃定。
“扶我回去。”
阿依朵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接下来二十天,我动不得武,但脑子没废。”沈雪衣目光望向远方的群山,眼底冷静如冰,“曹化淳的打法、东厂兵马的软肋、苗疆群山的地利,我比谁都清楚。守堡之战,我还能用上力。”
两人缓步朝新潮堡内走去。
身后的爆炸深坑还冒着缕缕淡烟,鬼影的尸身早已被连夜拖走掩埋。
山谷空空荡荡。
这短暂的平静,是大战来临前,最后的喘息。
……
三日转瞬而过。
新潮堡中心广场,松木新搭的高台立在正中。
木料新鲜,带着青涩的松香,斧凿的痕迹清晰粗糙,没有半点精致修饰。五级木阶,不高,却足以俯瞰整片广场。
此刻的广场,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铺满地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种地的农户、打铁的工匠、进山的猎户、持弓的青壮、带娃的妇人、拄杖的老人……新潮堡所有百姓,尽数齐聚在此。
没人喧哗。
所有人都仰着头,目光死死锁在高台之上。
空气闷得发沉。混着泥土腥气、汗味、淡淡的米粥香,还有一股压在人心底、挥之不去的惶恐。
脚步声响起。
彭晚踏上高台。
今日的他,褪去了平日里的长衫儒雅。一身深蓝粗布短打,束紧腰带,脚踩耐磨布鞋,利落得像个随时能上阵的寻常汉子。
长发简单束起,面容平静,唯独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一站定,偌大的广场,瞬间落针可闻。
风掠过地面,卷起细沙,沙沙作响。远处山林鸟鸣清脆,衬得眼前的寂静愈发压抑。
彭晚没有急着开口。
他缓缓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黝黑粗糙的农人面孔,稚嫩青涩的少年脸庞,布满风霜的老者眉眼,紧张不安的妇人神色。
一张张看过去。
前排的陈文脊背挺得笔直,眼神炽热,满是誓死追随的笃定。
侧翼的阿依朵手扶苗刀,身姿挺拔,眸光锐利,警惕扫视四方。
医疗队队列前,苏清月白袍临风,沉静安然,早已做好迎接血战伤亡的准备。
一旁的慕容晴带着账房众人,指尖还沾着账本墨迹,神色肃穆。
彭晚还看见了无数熟悉的普通人。
曾被逼得走投无路、险些悬梁自尽的老农,此刻手中紧攥着崭新锄头;
曾在书院懵懂识字的小姑娘,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眼神清澈又坚定;
曾被地主打断腿脚的佃户,拄着木杖,依旧站得笔直,不肯弯腰。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广场老槐树下。
沈雪衣斜倚树干,面色依旧惨白,右臂悬吊胸前,无法动弹。
可她静静立在那里,便如定海神针。清冷的眸子平视前方,波澜不惊。两名听雪楼探子分立左右,沉默肃立。
扫完所有人,彭晚缓缓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
“乡亲们。”
他的声音不嘶吼、不高昂,却穿透力极强,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全场屏息。
“今日召集大家,只有一件事。”
彭晚语速平缓,字字沉重。
“一件关乎我们所有人,生死存亡的大事。”
微风骤停。
整片广场,死寂无声。
“三天前,我们斩杀刺客鬼影。”
“从他身上,我们拿到确凿情报。”
“东厂曹化淳,亲率两万京营大军,自京城南下。”
“最多二十日,兵临新潮堡。”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轰然微动。
低低的抽气声、慌乱的低语声接连响起。
有人手脚发颤,有人脸色瞬间煞白。前排老农心神激荡,手中锄头哐当落地,脆响刺耳。
彭晚没有出声压制。
他静静等着,任由人心浮动、惶恐蔓延。
片刻后,骚动渐渐平息。
彭晚再度开口。
“两万大军,大家或许没概念。”
他抬手指向脚下广场。
“这里站满,不过两千人。两万兵马,就是十个这样的人海。”
又指向坚固的堡墙。
“新潮堡城墙周长三里,两万兵马合围,能层层叠叠站满五层,把我们围得水泄不通,无路可退。”
最后,他压低声线。
“而我们。”
“能披甲持戈、登城死战的,仅有三千。”
三千对两万。
悬殊的差距,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所有人心头。
广场彻底死寂。
压抑、恐惧、无力,瞬间笼罩全场。
有人牙关紧咬,有人浑身轻颤,有人红了眼眶。
“我知道,大家怕。”
彭晚坦然开口,语气真诚,没有半分画饼说教。
“我也怕。”
所有人猛地抬头,怔怔看着台上的彭晚。
那个永远从容镇定、无所畏惧的彭先生,竟然也会怕?
“我怕死。”
“我怕天亮之后,看不见朝阳。”
“怕吃不上食堂热粥,听不见书院读书声。”
“怕未写完的字、未教完的学生、未做成的事,尽数成空。”
他坦诚所有畏惧,随即话锋骤然一转。
“可我更怕——怕我们不敢抵抗。”
彭晚往前踏出一步,立于高台最边缘。
“若是我们开门投降,屈膝臣服,等待我们的是什么?”
“粮仓存粮,会被尽数抢掠。那是我们一锄一镰,汗摔八瓣种出来的活命口粮。”
“家家户户的屋舍宅院,会被焚烧捣毁。那是我们一砖一瓦,亲手垒起的家。”
“堡中青壮,尽数战死或沦为苦役。妇孺孩童,会被掳走为奴为婢。”
“书院废止,新学断绝。所有敢言公道、敢说平等、敢寻光明的人,尽数抄家诛杀。”
“曹化淳要的,从不止是一座新潮堡。”
“他要掐灭我们这里唯一的光,要让我们所有人,重新变回任人践踏、跪地求生的牛马。”
彭晚的声音越来越沉,直击人心。
台下不少妇人悄悄抹泪,老农攥紧粗糙的手掌,年轻后生眼底燃起怒火,悲愤交织。
“所以我问大家。”
“我们,为何要战?”
无人应答。
万千道目光死死盯着高台,眼底火苗熊熊燃烧。
“不为我彭晚一人。”
“为在场每一个活着的人。为你们的父母妻儿,为老幼稚童,为埋骨此地的故人。”
“我们打仗,是为了孩子不必世代为奴,不必见官就跪、见主就拜。”
“是为了老人能安度晚年,不必累死田间、病死榻上。”
“是为了女子能挺直腰杆,不必拘于深宅、不必被迫裹足、不必任人宰割。”
彭晚胸腔起伏,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我们死守,只为脚下这片土地!”
他重重一跺脚,木台发出沉闷震响。
“这里曾是蛮荒荒山,无人问津。”
“是我们,开荒拓土,耕种建房,筑墙立堡。”
“是我们,硬生生在这黑暗世道里,拼出一方安稳天地。”
“这里有书院、有医馆、有工坊、有公道、有希望。”
“这是我们亲手挣来的光明!”
“曹化淳,要亲手碾碎!”
台下哭声、喘气声、握拳声,交织成片。
所有人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彭晚稍稍平复气息,目光扫过众人。
“我不骗大家。”
“三千对两万,胜算极低。”
“此战开启,必定流血,必定死人。”
“你我身边的邻里、亲朋、挚友,或许明日便会长眠黄土。”
“但我敢保证。”
他声调陡然拔高,字字震彻全场。
“打赢了,新潮堡就在!我们的安稳、我们的公道、我们的希望,就还在!”
“打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