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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藏洞窟内,火把摇曳不定。
火光落在沈雪衣清瘦的侧脸上,明暗交错。她静静看着眼前忙碌的众人,士兵们低声清点珍宝、登记古籍,两百年尘封的财富与学识,终于重见天日。
阿依朵缓步走到她身侧,气息还有些虚浮,轻声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回堡里报信?”
沈雪衣抬手,从怀中摸出一块精致怀表。
是彭晚送她的那一块。
指尖掀开表盖,鎏金表盘上的指针,稳稳落在申时三刻的位置。
她轻轻合上表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壳,语气平静却异常笃定:“明日一早动身。”
“就你我二人,带三名精干士兵。”她快速安排妥当,“带走一箱金锭、一箱银锭,还有最紧要的几卷兵法、机关图谱。剩下的人留守洞窟,严密看守。”
“先生必须第一时间知道这个消息。新潮堡,等不起了。”
次日破晓,晨雾浓稠如纱,笼罩整片深山。
五道单薄的人影,背着沉甸甸的行囊,悄然离开秘藏洞口,踏入湿冷的山林。
沈雪衣走在最前方。
归途的山路依旧崎岖湿滑,脚步却比进山时轻快太多。只是背上的行囊压得肩头发酸,沉甸甸的分量,是百两黄金、两百两白银,还有油布层层裹紧的七卷竹简、两本羊皮古籍。
每一样,都是新潮堡的救命底气。
阿依朵紧随其后。脸色依旧惨白虚弱,唇色泛淡,可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的路,不肯有半分懈怠。
三名士兵压在队尾,行囊鼓鼓,装着余下银锭与珍稀珠宝样品,人人步履沉稳,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来时步步凶险,满心忐忑。
归途步步踏实,满怀希冀。
山风掠过林梢,带着清晨露水的湿凉。沈雪衣呼吸微微急促,额角细汗不断滑落,滴在青石枯草之上。她不累于赶路,只是心头的期待愈发滚烫——她几乎能立刻想见,彭晚看到这些秘藏之物时的模样。
第一天,众人疾行六十里。
日暮时分,他们寻了一处临水平地扎营。
士兵轮流值守警戒,篝火噼啪燃起,暖黄火光驱散山林暮色。沈雪衣坐在火堆边,转头看向身侧的阿依朵。
火光映着少女的脸颊,苍白无血色,嘴唇隐隐透着青紫,疲惫早已写满眉眼。
“该吃药了。”沈雪衣轻声提醒。
阿依朵颔首,抬手摸出随身药瓶,倒出几粒药丸。沈雪衣递过清水,看着她仰头咽下,眉头始终微蹙。
“还撑得住?”
“撑得住。”阿依朵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要亲眼看着先生安心,亲眼看着堡里好起来。”
沈雪衣没有多言,默默往火堆里添了一截干木。
火星噼啪炸响,细碎的火光窜起,转瞬湮灭在沉沉夜色里。无人说话,只有溪流潺潺,风声簌簌,藏着所有人心底的期盼。
第二日正午,天色骤变。
毫无征兆的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树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转瞬之间,整座山林被白茫茫的雨雾笼罩,视野骤缩,前方十步之外,全然模糊不清。
“停步!崖壁避雨!”沈雪衣沉声喝令。
众人迅速靠到凸起的崖壁之下。
雨水顺着石壁不断流淌,在身前织成一道连绵水帘。山间气温骤降,湿冷的寒气无孔不入,钻进衣料,浸透皮肉。
没过多久,阿依朵便忍不住低低咳嗽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压抑又干涩,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名士兵压低声音,满是担忧:“沈姑娘,阿依朵姑娘的身子,实在扛不住连夜赶路……”
“我清楚。”沈雪衣打断他,语气果断,没有丝毫犹豫。
她立刻解下自己备用的厚蓑衣,轻轻披在阿依朵身上,拢紧边角:“雨停即刻动身,今夜不休,连夜赶回新潮堡。”
“可是连夜山路太险——”
“没有可是。”沈雪衣目光坚定,“早一刻到堡,她就能早一刻诊治。堡里所有人,也能早一刻踏实。”
众人不再辩驳,默默点头待命。
大雨只下了半个时辰。
雨歇风停,山林里满是潮湿的水汽,混着泥土腥气、腐叶气息扑面而来。山路泥泞湿滑,落脚极易打滑,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阿依朵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脚步虚浮,全程咬牙硬撑,不曾喊过一句苦。
夜色彻底降临。
薄云遮月,偶尔有细碎月光穿透云层,洒落斑驳光影。沈雪衣高举火把,暖光摇曳,勉强照亮身前数尺山路。
身后,是士兵粗重的喘息,是阿依朵愈发急促的呼吸,偶尔夹杂几声夜鸟低啼。潮湿的夜风裹着寒意,一路伴随众人疾驰。
整整一夜奔行。
第三日黎明,天际泛起鱼肚白。
遥遥前方,一道高耸的塔楼轮廓,破开晨雾,静静伫立。
是新潮堡的了望塔。
所有人脚步一顿,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
此刻的新潮堡指挥部,气氛沉郁压抑。
彭晚立在桌前,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
桌面上铺开整张防御地形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神机营行军路线、堡内防御工事、粮仓、兵工、医馆所有点位。
图纸旁,堆叠着一摞厚厚的账册。
是慕容晴昨日送来的最终核算数据,字字扎心:存粮仅剩二十三日,药材支撑十七日,火药原料,堪堪九日。
每一个数字,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彭晚抬手,轻轻按压酸胀的太阳穴,心底沉甸甸的。
屋内静得可怕。
唯有火盆里炭火轻轻噼啪作响,暖光微弱,驱不散满屋寒凉。空气里混着炭灰、墨汁、陈旧纸张的味道,沉闷压抑。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窗外天色阴沉晦暗,乌云堆积,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会落雪。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陈墨端着一碗稀粥走进来,眼底掩不住的疲惫。
“先生,趁热吃点早饭。”
彭晚抬手接过瓷碗。
碗里的粥清可见底,几粒碎米混着零星野菜,是如今堡里最常态的吃食。一口温热入喉,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焦灼。
“工学司那边进度如何?”彭晚轻声询问。
陈墨闻言,眉头瞬间拧紧,语气低沉:“还在试着改良青铜炮铸造工艺,只是原料彻底跟不上了。”
“铜锭只剩最后三块,锡料几乎耗尽。若是本月找不到新的原料渠道,所有铸炮工序,只能彻底停工。”
后半句,他刻意压着没说,可结局早已明了。
彭晚平静点头,几口喝完稀粥,放下碗筷,目光再次落回满纸防御图上。
“先生。”陈墨犹豫良久,还是开口,“沈姑娘他们,已经进山十二天了。”
彭晚指尖微微一顿。
“我知道。”
“会不会……”
“不会。”彭晚骤然开口打断,语气笃定至极,“沈雪衣答应过我,一定会回来。她从不食言。”
话说得坚定,可陈墨看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图纸边缘的手指,指节早已绷得泛白,力道大得微微颤抖。
十二天杳无音讯,深山凶险重重,没人敢真正放宽心。
就在这时,堡外骤然传来一阵喧闹。
起初是远处哨兵的呼喊,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人群的喧哗声层层递进,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指挥部的死寂。
彭晚眉头一蹙,抬眼看向门口。
陈墨刚要起身查看,房门便被人猛地撞开。
一名哨兵狂奔而入,满脸通红,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极致激动,声音都在发颤:
“先生!沈姑娘回来了!沈姑娘带着人,回来了!”
彭晚身形猛地一僵。
下一秒,他猛地起身。
身后木椅受力后滑,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他顾不上分毫,大步跨过桌案,快步冲出指挥部,陈墨紧随其后。
堡中空地,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军民。
人群中央,沈雪衣静静立着。
她满身泥泞,衣衫湿透,乌黑的头发凌乱贴在脸颊脖颈,浑身沾满山野尘土。模样狼狈至极,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洗去了所有疲惫,只剩一片安稳平静。
阿依朵靠在她身侧,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撑不住身形,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滚烫。
三名士兵立在后方,鼓鼓囊囊的行囊,沉甸甸压在肩头。
彭晚穿过层层人群,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四目相对,两两无言。
短短数秒,却像熬过了漫长岁月。
沈雪衣喉结轻轻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化作最简单的一句。
她抬手,郑重解下肩头沉重的行囊,双手高高捧起,手臂因负重微微颤抖,声音沙哑疲惫,却字字清晰:
“先生,我们找到了靖王秘藏。”
彭晚伸手接过行囊。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带着穿透人心的踏实。他快速解开绳结,掀开油布。
一瞬间,耀眼的金光冲破阴沉天色,亮彻整片空地。
整齐码放的金锭、银锭,温润厚重。一旁散落的鸽血红宝石、珍珠串链、翡翠手镯,静静卧在布面之上。
而财宝最上方,是层层包裹、妥善保存的古籍竹简。
彭晚指尖微颤,拿起最顶端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机关图谱·连弩篇》。
古朴字迹,精细图谱,清晰映入眼帘。
他的指尖,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一刻,所有压在心头的焦灼、绝望、日夜煎熬,尽数轰然消散。
“还有。”
沈雪衣侧身示意。
阿依朵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解下自己的行囊,同样双手奉上。
彭晚低头看去,一卷卷珍贵古籍整齐排列:《水利工事纪要》《农桑改良要术》《冶金百工录》《医药方剂集》……每一卷,都是当下新潮堡最紧缺的至宝。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落在那些财宝与古籍之上。陈旧的竹霉味、羊皮纸的淡腥、金属的冷光气息,交织弥漫在空气里。
彭晚逐卷翻看,目光扫过每一处字迹、每一张图谱。
许久,他缓缓抬头。
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