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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四,辰时初。
隆冬苗疆,寒风穿骨,刺骨侵衣。
唯有新潮堡的指挥石室,暖意融融。松木火盆静静燃烧,细碎噼啪声响,揉碎了满室阴冷。
石室由整块青石垒砌,缝隙填着糯米石灰浆,厚实坚固,隔寒挡风。北墙高悬手绘苗疆地形图,炭笔勾勒的山川要道、险隘村寨清晰分明,兵家必争之处,尽数圈着赤红重痕。
南墙立着简易木架,层层叠叠堆满账册、公文、手稿。几页新誊的《民兵操典》墨迹未干,淡淡墨香萦绕不散。
石室正中,一张拼木长桌沉稳摆放。桌面遍布深浅刀痕,是工匠坊边角木料拼凑打磨而成。七把木椅规整围列,每席前置一只粗陶土杯,山野苦丁茶冲入沸水,袅袅白汽升腾,清苦气息漫开。
彭晚端坐主位。
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棉袍,袖口磨出浅浅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尘污。一根素竹簪束起黑发,额角光洁明朗,眉眼间藏着经年思虑的沉稳。
他指尖轻压桌面厚厚纸稿,密密麻麻的炭笔字迹层层排布。这是他三昼夜不眠不休,反复打磨敲定的根据地组织架构草案。
门外脚步声错落轻响,参会众人陆续抵达。
最先入内的是苏清月。
一身月白夹袄,外罩藏蓝厚斗篷。她本就体质偏弱,连日操劳透支气血,脸色透着淡淡的病态苍白,唇色清淡。
怀中紧抱厚重册本,是医疗营病患记录与药材库存明细。步履轻稳从容,行至彭晚右手边落座,抬眼浅浅颔首,神色温婉沉静。
紧随而入的是赵灵溪。
一身素色云纹锦袄裁得雅致合度,线条温婉内敛,垂落的裙摆素雅端庄,不染分毫艳色,却衬得整个人清艳出尘、风骨天成。乌发松松挽成垂云软髻,仅以一枚莹白小玉簪固定,除却鬓边几缕细碎垂发,再无多余饰物,素雅至极。
她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澄波,肌肤莹润似羊脂暖玉,细腻通透。眉目生得端雅大气,静立时娴静温婉、端庄自持,宛若月下临凡的天仙神女,清雅绝尘,自带凛然温婉的气度。
可眼波轻转、抬眸问话的须臾,那双清澈杏眼漾着纯粹干净的柔光,唇畔微扬时自带几分不经世事的软嫩天真,娇憨清甜,不染半点世俗城府。端庄与灵动相融,仙气与稚气并存,柔和绝艳的模样,轻轻点亮了这间古朴沉肃的石室。
她双手规整捧着一叠厚厚的户籍底稿,纸面工整洁净,是连日逐户摸排、日夜核对梳理出的全堡人口明细。
她在苏清月身侧站定,眸光温顺柔和落向彭晚,语气温稳细腻:“先生,户籍初稿已全数核对完毕,老弱妇孺、青壮工匠、在岗民兵,皆已分类造册、登记清楚。”
彭晚微微点头:“辛苦你了,灵溪。”
赵灵溪闻言,唇角浅浅漾开一抹柔婉笑意,梨涡隐现,乖巧温顺,随即垂眸落座,安安静静立在一侧,不争不喧,妥帖淡然。
她身后,侍女春兰随行而入。
春兰一身利落青色短褂,端着温热木盘,盘中盛着一盏新沏热茶。她轻步上前,屈膝微礼,悄无声息换下彭晚桌上的凉茶,动作规矩细致,分寸拿捏得当。
诸事办妥,她便退至石室角落垂手而立,目不斜视,随时听候差遣。
第三位踏入石室的是阿依朵。
她褪去日常繁复的苗疆华服,换了一身利落深褐劲装,牛皮束带紧束腰身,苗刀贴身悬于左腰。长发编作粗长辫垂落肩头,卸去满身华丽银饰,只留耳上手间几件素银小件,微光细碎。
身姿挺拔如苍松,落座后背脊笔直,双手平放膝头。周身凝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气场,像一柄敛尽锋芒、却暗藏杀伐的战刀,戒备十足。
沈雪衣的身影,悄无声息落在门口。
一身墨绿贴身细棉劲装,剪裁利落,最适配隐匿探查、夜行奔走。薄纱覆面,遮去全貌,只露一双清冷通透的眼眸,沉静无波,深不见底,无人能窥其心绪。
她缓步走到阿依朵身侧落座,指尖轻捻,将一卷细密情报纸卷轻置桌面,静默端坐,静待会议开启。
最后抵达的是慕容晴。
一身湖蓝软绸长衫,外罩玄黑狐皮坎肩,料子取自黑石山密库,温润御寒,低调华贵。发髻梳理得简洁利落,一支素银簪稳稳固定发丝。
她眼底带着通宵核账的淡淡倦色,唯独一双眸子清亮锐利,心思缜密通透。落座便手持炭笔、摊开账册,即刻进入履职状态。
“陈文、陈墨。”彭晚抬眼望向门口。
“来了!来了!”
两道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陈氏兄弟匆匆进门,满身木屑炭灰,皆是工匠坊粗布短打装束。
陈文怀里抱满文稿,脸颊带着赶路的潮红:“彭先生,方才给孩童讲启蒙书,险些误了时辰。”
陈墨手提实木小木箱,箱内传出细微金属轻响,抬手擦去额角汗珠,憨声笑道:“我在调试震天雷新引信,差点在工坊走火,耽搁了片刻。”
七席全员坐满。
石室一瞬静谧。
门外操场,民兵操练的呐喊声整齐洪亮,隔着青石墙体隐隐传入,衬得室内愈发肃穆安稳。
彭晚环视一周,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桩要事。”
他开口,声音平稳有力,压过松木轻响,字字清晰落地。
“我们自崇文书院二十余人起步,步步血战,才有了今日三千民兵、数百工匠、成型医疗营、初具规模情报网的根基。一路走来,步步艰险。”
“但仅凭热血抱团、人心死守,终究难以长久。想要抵御朝廷围剿、扎根苗疆,必须立制度、定分工、明权责。”
他抬手,将架构草案逐一分发众人。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轻轻响起。
众人垂首细读,各有所思。
苏清月指尖轻点民政司条目,眉头微蹙,暗自盘算医疗、民生、粮食安置的重重难题。
赵灵溪微微侧身细看条文,眸光认真沉静,默默记下户籍、民调的协助事宜,心思细腻周全。
阿依朵紧盯军务司板块,唇线紧抿,眼神骤锐,脑中飞速推演练兵、布防、军纪、作战预案。
沈雪衣只匆匆扫过军情权责,便抬眸望向彭晚,静待指令。
慕容晴执笔快速圈画,账目开支、物资储备,瞬息梳理出完整脉络。
陈氏兄弟凑在一处,低声研讨宣教、工学两司的分工边界。
待众人通读完毕,彭晚沉声开口。
“草案分三部分。第一,设立新潮革命军临时指挥委员会,为最高决策机构。我任委员长。”
他抬眼:“有无异议?”
满室默然。
苏清月轻轻摇头,赵灵溪温顺默许,阿依朵干脆颔首。
沈雪衣依旧沉默,慕容晴轻声道:“理应如此。”
陈氏兄弟齐声应和:“我们听先生安排!”
“好。”
彭晚颔首,继续部署。
“第二,下设六司,各司其职,互不推诿,互为联动,全盘统筹。”
他率先看向阿依朵。
“阿依朵,军务司由你统领。”
“民兵训练、战场指挥、防线修筑、武器配发、军纪奖惩,全权归你统筹。”
“三千民兵依照《民兵操典》分三营,逐级设官定岗。半月之内,我要这支队伍具备完整野战、守城战力。”
阿依朵即刻起身,右手按在左胸,行苗疆最郑重的战士礼。
“我接令。”她声线铿锵,底气十足,“只是民兵虽多,实战老兵不足三百,急需骨干教官带队练兵、规整军纪。”
“无妨。”彭晚决断应声,“传信黑石部落,向你父亲借五十名资深老兵担任教官骨干。粮、布、盐双倍酬谢,绝不亏待。”
“是!”
阿依朵利落落座,眼底战意愈发浓烈。
彭晚继而望向沈雪衣。
“军情司归你执掌。”
“统筹情报搜集、敌情监控、反间防谍、秘密通信、特种行动。”
“眼下两大核心要务。其一,织密平阳府及周边州县情报网,实时紧盯吴世雄大军调动动向。其二,抢运硝石、铅料,严控火器原料渠道,务必在朝廷封锁通路前,尽数运回堡中储备。”
沈雪衣薄纱下唇瓣轻启,声线清冷无波,条理分明。
“江南水路已通,经沅水、酉水可直达苗疆边境。”
“需三十艘船,每船六名船工。沿途七处关卡,每处打点二百两,合计一千四百两。船租、工酬另算,三千两可全程兜底。”
慕容晴当即接话:“银两我即刻筹备。但船工身份必须稳妥,不得泄露半分风声。”
“皆是听雪楼世代走水的老人,口风严实,忠诚度无虞。”沈雪衣笃定回应。
彭晚点头,转向慕容晴。
“度支司交由你管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