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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让我安分科举,安稳度日,一世平安!是我不听!是我偏执!是我蠢!”
“我偏要信人人平等、天下为公!偏要追大道大义!”
他狠狠抹掉脸上泪污,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
“现在呢?!”
“书院焚作焦土!同窗尽数惨死!师友全员殉道!”
“苏姑娘高热昏迷,生死未知!我们被人像牲畜圈禁在此,坐以待毙!”
“周文!”
张远厉声喝止。
眼底急痛交加,酸涩无力,可他张口半晌,终究无言辩驳。
只因周文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戳心。
“我哪里错了?”
周文红着眼眶,近乎癫狂地扫过众人,声音尖锐沙哑。
“笔墨挡得住铁骑?道义挡得住刀枪?”
“我们满腹经纶,通晓古今,坚守正道,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岩洞瞬间死静。
风停,声寂,水息。
整片阴湿黑暗的天地间,只剩苏清月一缕游丝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浮沉摇曳。
如残烛迎风,微弱单薄,随时覆灭。
张远唇瓣翕动,哑口无言。
陈墨垂首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强忍热泪。
赵铁牙关紧咬,眼眶通红,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楚无力。
绝境当前。
所有理想、风骨、道义、执念。
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彭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扫过崩溃失态的周文,扫过隐忍沉默的三名少年,最终落在气息垂危的苏清月身上。
满目沉死气,压顶而来。
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握裂砚的掌心。
双腿酸软麻木,浑身气力透支殆尽,五脏六腑灌满寒凉疲惫。
可他没有屈膝,没有弯腰。
借着湿滑凹凸的岩壁,一寸一寸,挺直了佝偻五日的脊背。
自被困于此,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彻底站直。
昏暗光影落满肩头,沉重孤直,再无半分弯折。
“都过来。”
彭晚开口。
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长久缺水的粗粝,却沉稳有力,瞬间刺破满洞死寂。
四名学生齐齐抬眸。
茫然、疲惫、泪眼、麻木,尽数落在绝境中巍然挺立的先生身上。
“能动的,全部过来,围成一圈。”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远咬牙撑地,踉跄起身,步履虚浮,身姿却坚定。
陈墨扶着湿冷岩壁,缓缓站起,迟缓却不迟疑。
赵铁眼底挣扎一闪而过,拖着沉步,稳步上前。
唯有周文,瘫坐原地,垂头塌肩,一身颓败,精气神尽数溃散。
“周文。”
彭晚轻声唤他,平和无苛。
无人应答。
岩洞再陷短暂沉寂。
“过来。”
第二声轻落,温和却厚重,狠狠撞碎周文紧绷崩溃的心房。
他肩头剧烈一颤。
猛地抬头,泪痕斑驳,双眼红肿酸涩,定定望着身前之人。
沉默数息,他撑着冰冷岩石起身,双腿重如灌铅,一步一步,缓缓走入人群。
四人半圈,静静伫立。
彭晚立在正中。
洞口微光照落身后,衬得身影孤绝挺拔,岿然不动。
洞内阴寒刺骨,渗水潺潺,霉腥混着腐木冷味弥漫四野。地面坑洼积水,行囊破败狼藉,满目狼狈。
角落干草堆上,苏清月静静侧卧,呼吸微弱,生死悬于一线。
极致绝望,覆压全场。
所有人都认定,他们终将在此油尽灯枯、无声殒命,葬身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山囚洞。
无人知晓。
这场沉亡前夕的对峙,这场绝境之中的相聚。
已然是暴风雨前的最后沉寂。
下一瞬,沉沦将破,死水将起。
一道颠覆所有人宿命的生路,正从这片无边死寂之中,悄然破土,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