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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狂卷,暴雪封山。
整座深山死寂得可怕,连枯枝颤雪的微响都尽数淹没。山下,一阵整齐到令人发寒的铁靴踏雪声层层逼近。
这不是巡山士卒的散漫脚步,是东厂死士独有的杀伐步调——千人同履,步步沉冷,带着碾压一切的霸道寒意,死死锁死了整座崇文书院。
讲堂之内,正在伏案苦读的寒门少年们率先僵住。
一张张青涩干净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握笔的手骤然收紧,肩头止不住发抖。无声的恐惧顺着门缝钻进来,死死攥住每一个少年的心脏。
彭晚背脊刺骨发凉,心底寒意瞬间登顶。
他牙关紧咬,沉声暴喝:“所有人立刻从后院密道撤离!清月、如烟,带队速撤!快!”
少年们慌忙起身,桌椅碰撞乱响一片,众人虽惊恐,却早已养成进退有度的默契,齐齐向后院奔去。
可一切,为时已晚。
“轰隆——!!”
震天大响炸碎山谷。
厚重实木院门被铁甲蛮力硬生生撞塌,木屑崩飞、雪浪炸开。刺骨风雪裹挟滔天杀气猛灌进屋,瞬间冲散满堂经年不散的书香暖意。
屋内烛火被狂风扯得剧烈摇晃,大半灯火应声熄灭。昏暗摇曳之间,方才还是育人传道的清净书院,转眼化作尸气将至的修罗场。
密密麻麻的黑衣铁甲番子踏雪涌入,寒铁映着惨白落雪,刺得人眼瞳发紧。面罩之下,是一双双麻木死寂的眼眸,出鞘长刀寒芒森森,彻骨杀气冻结了整片空气。
魏忠贤悬在天下清流头顶的屠刀,终究还是落下了。
彭晚心口沉沉下坠,一片冰凉。
他隐居江南数年,不争权、不涉政、不张扬,只愿守一方书院,教寒门少年读书明礼、知世济世。他以为隐忍可存、安分可安,却原来,他这点点亮乱世的微弱星火,在权宦眼中,早已是必须连根碾碎的逆种。
人群正中,一道阴戾人影缓步踏雪而入。
暗红飞鱼锦袍,面白无须,眉眼狭长刻薄,浑身浸满常年执掌生杀的暴戾。仅仅站在那里,便压得满堂窒息。
东厂掌事,曹化淳。
魏忠贤最嗜血的爪牙,双手沾满忠臣义士的鲜血。
他冷眼扫过满堂惊慌颤抖的少年,最后死死锁定挺身而立的彭晚,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讥讽,尖细嗓音穿透风雪:
“你就是彭晚?”
彭晚一步踏出,将所有少年、两位佳人尽数护在身后,脊背挺得宁折不屈:“正是在下。除夕良夜,公公率兵围院、持刀围杀寒门书生,究竟意欲何为?”
“何为?”
曹化淳嗤笑一声,抬手猛甩。
一册《新学初论》重重砸落青砖,书页哗然铺开。
人人平等,无分尊卑;江山属万民,皇权非天授。
字字逆龙鳞,句句撼国本。
“彭晚!你胆大妄为!”曹化淳杀意暴涨,目露凶光,“私设私院,妖言惑众!倚仗商会财力私养门生,散播悖逆邪说,动摇皇权根基!你狼子野心,罪该万死!”
他抬手厉喝,字字冷血:
“九千岁令!崇文书院,老少不留!尽数诛杀!”
六字绝杀,封死所有人的生路。
“跑!快逃!”
彭晚目眦欲裂,拼尽全力嘶吼。
下一瞬,东厂番子骤然暴起,雪亮长刀齐齐劈落!
刀光裂夜,寒刃夺命。这群杀人如麻的死士心中无善无怜,只剩屠戮。
方才还朗朗读书、畅谈山河理想的少年,瞬间倒在血泊之中。
一名学子刚踏过门槛,长刀穿背而过,热血喷涌染红朱漆门框,年轻身躯砸落积雪,片刻便没了动静。
惨叫声、兵刃声、血落声撕碎了除夕夜最后一点温存。书香之地,顷刻炼狱。
彭晚双目赤红,悲愤滔天。他来不及痛惜逝者,抓起厚重铜烛台,狠狠砸向扑杀而来的番子!
“铛!”
金铁交鸣震耳,番子铁甲震颤,踉跄后退。
“夫君小心!”
苏清月弃了所有温婉,手持断木挺身护在彭晚身侧,柔弱身躯挡去半面刀风,眼底只剩誓死相随的决绝。
一旁的柳如烟,素来清雅绝尘、温柔似水,素来不沾杀伐、不争分毫。
可此刻看着满堂朝夕相伴的少年学子惊恐奔逃,看着彭大哥身陷重围、苏清月以身挡刀,她眼底所有温柔尽数敛去,只剩孤勇与悲悯。
她没有武器,不懂搏杀,只是默默上前半步,纤弱的身子轻轻一转,将身后一群来不及撤离、瑟瑟发抖的年少学子,严严实实护在了自己单薄的背影之下。
亭亭而立的素衣女子,以一己之躯,独挡漫天冰冷铁甲,替身后数十懵懂少年,隔开了生死两界。
可血肉凡躯,终究难敌东厂死士的夺命利刃。
暗处杀机悄无声息滋生!
四支淬毒弩箭破风疾射,阴冷刁钻,分袭彭晚、苏清月、柳如烟三处要害!
最先中招的是苏清月。
一箭穿肩,血透白衣!
紧接着两箭接连贯体,右肩、小腹尽数重创。滚烫热血汹涌而出,滴滴坠落青砖白雪,刺目惊心。
苏清月身形剧烈摇晃,脸色惨白如纸,剧痛撕骨蚀骨,却依旧死死咬牙伫立,凝眸紧紧望着彭晚,眼底是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
而暗处最阴狠、最刁钻的一箭,避开所有视线,悄然锁死毫无防备、全心护着学子的柳如烟后心!
“如烟!快躲!!”
彭晚瞳孔骤然碎裂,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
风声呼啸,时间仿佛骤然放缓。
柳如烟闻声轻轻侧首,动作慢得近乎温柔。
她清清楚楚看见,彭大哥双目猩红、满脸崩裂的恐慌,伸出的指尖只差分毫,却终究徒劳落空,那是咫尺却不可及的绝望。
她看见身侧重伤垂危的苏清月,泪眼朦胧,轻轻摇头,无声哀求,是同生共死的牵绊,是生死与共的托付。
她更看见身后一众少年,个个通红眼眶、泪水滚落,瑟瑟发抖地望着自己。
“如烟姐!快跑啊!求求你快跑!”
少年们破碎的哭喊,微弱又绝望,揉碎在漫天风雪里。
只要她侧身一闪,便可独保全身。
可她若是走了,身前拼死护她的彭大哥必死,重伤难支的清月姐必死,身后这群追随读书、心怀赤诚的少年,只会被尽数屠戮,无一生还。
漫天绝境之中,柳如烟眼底没有半分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