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书院微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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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末,江南雪骤。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横扫连绵青山。天地一白,万籁俱寂。山野间所有草木都被冻得僵死,只剩风雪切割山脊的呼啸,沉沉压落人间。

深山腹地,崇文书院却守着一隅温热灯火,在苍茫寒色里,透出一点不肯熄灭的暖。

讲堂正堂,几盆炭火烧得赤红。炭粒噼啪细响,暖气流缓缓腾起,冲散了岁末积攒的湿冷寒气。昏黄油灯摇曳不定,光影落在一张张少年脸上。

二十多个寒门子弟,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青涩,却目光灼灼,满心都是对新知的热切渴求。

彭晚立在堂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布料朴素无华,却衬得他身形清挺,骨相凛然。不过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温润,不怒不厉。唯独一双眼眸,清亮通透,藏着远超当世的笃定与通透。

他不似高居庙堂的权贵,也不似迂腐刻板的老儒。站在满堂少年之间,温和从容,自带让人信服的底气。

“先生。”

一道轻细的声音自前排响起。

少年陈墨指尖微微收紧,攥得书卷边角发皱。他身形单薄,眉眼带着寒门子弟刻在骨子里的拘谨,抬头时目光怯而真挚。

“世人都说尧舜生来便是圣贤,俯瞰苍生,天生高贵。我们皆是布衣寒门,生来低微,又怎敢与上古圣君相较?学生百思不解,还望先生解惑。”

这话一出,满堂寂静。

这是所有学子心底共同的困惑。大晟礼教传世百年,士尊民卑、天命贵贱的念头,早已刻进世人骨血,无人敢质疑。

彭晚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温和,却字字有力,落得沉稳:“尧舜从不是天生圣贤。”

“他们年少时,亦是寻常凡人。历经磨难,看透疾苦,心念苍生,甘愿为万民奔波负重,方才成就千古圣名。圣贤之名,从来是行出来的,不是生出来的。”

语罢,他抬步走向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刺骨寒风裹挟雪沫猛地灌进屋内,吹得灯火剧烈晃动。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山覆雪皑皑,天际不见星月。远处村镇的除夕烟火,零零星星点点亮起,细碎爆竹声遥遥飘来,微弱又渺茫。

喧嚣在凡尘,安宁在深山。一外一内,割裂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彭晚迎着风雪,缓缓开口:“人心有善恶,格局有高低,唯独没有天生贵贱。”

“人人皆存良知,人人可守本心。读书不是为了攀附权贵,明理不是为了高人一等。若能守正义、行善事、济世人,寻常布衣,亦可立世间光明。这,便是新学之本。”

话音落地,满堂鸦雀无声。

少年们怔怔伫立,眼底盘踞已久的迷茫,被这几句直白通透的话语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热忱,是破土而生的底气。

百年桎梏,千年常理,被这位年轻先生轻轻一语,彻底掀翻。

堂下两侧,两道静默身影,静静望着堂中温润讲学的身影,眼底各藏深情与坚守。

左侧案前,苏清月垂眸执笔。

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青丝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不施粉黛,眉目温婉清雅。她是彭晚的结发妻子,也是这座深山书院最早的守路人。

当年彭晚厌弃朝堂浮华,执意归隐深山、开办寒门义学,旁人皆笑他愚钝,叹苏清月痴傻。放着安稳世家日子不过,偏要奔赴深山苦寒,陪一介布衣颠沛操劳。

可苏清月从不在意旁人非议。她追随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而是彭晚胸中的山河大义,是乱世之中,这束不肯向腐朽低头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