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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赵易又去了香火街。
他去得不算早。
老城区这种地方,最热闹的时候从来不是清晨,而是临近中午。做香烛的、卖铜钱的、摆佛龛的、开纸扎铺子的,到了这个点才算真正开门迎客。整条街一热起来,烟火气、檀香味、纸灰味混在一块儿,外人闻着呛,本地人反倒觉得踏实。
吴老板早就等在聚宝斋门口了。
一看见赵易,他立刻迎了上来,神情比前两天更凝重。
“赵先生,你可算来了。”
“怎么了?”
“不止我这一家。”吴老板压低声音,往左右指了指,“隔壁卖铜铃的、卖黄纸的、还有巷口那家老佛具铺,这几天都不对劲。店主不是头疼就是睡不好,脾气也越来越差。昨晚老周还跟老婆狠狠干了一架,把茶壶都砸了。”
赵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天眼微微一闪。
果然。
不止聚宝斋一家的柜台边上摆着黑陶貔貅。
左边那家卖黄纸的店,收银台旁边摆着一对。
巷口佛具铺更夸张,直接把黑陶貔貅供到了进门正对的位置。
普通人看不出门道,只会觉得这是协会统一发的镇店摆件,图个吉利。
可赵易一眼就看见了那些貔貅底座
而且不止一只。
这说明陈玄清那道封杀令,根本不是单纯堵他材料来源。
他是顺手把整条香火街一起当韭菜割了。
“人都在吗?”赵易问。
“我提前打过招呼了。”吴老板说,“几个老伙计都在店里等着,心里其实也慌。大家做这一行做了几十年,谁都知道最近确实不对劲,只是没人敢往协会头上想。”
“那就把人叫出来。”
吴老板应了一声,立刻扯着嗓子喊人。
没一会儿,几家铺子的掌柜都慢慢围了过来。
都是五十往上的老街坊。
有人捂着太阳穴,有人眼下发青,还有个瘦高个一开口就在咳。
“老吴,你这么着急喊我们,是不是那位赵先生看出啥了?”
“是啊,我这几天邪门得很,白天坐店里就犯困,晚上躺下又睡不着。”
“我也是,动不动就心烦,昨天差点把学徒给骂哭。”
赵易扫了众人一眼,没有急着说结论,而是先走到巷口那家佛具铺门前,伸手把柜台边那尊黑陶貔貅拿了起来。
店主老周愣了一下。
“赵先生,这玩意儿不能乱碰吧?协会的人说,这是统一请过师的。”
“请过师?”赵易低头看着那只貔貅,淡淡地笑了一下,“请的是哪门子的师,专门请来害人的师?”
街上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害人?”
“赵先生,你可别吓我。”
“不是吓你们,是让你们学着自己看。”赵易把那只貔貅倒过来,托在掌心里,“普通摆件和动过手脚的摆件,最容易分辨的地方就是底座。你们记住三个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看底座的纹路是不是后刻的。老物件的磨损是整体的,真是一起出来的线条,边缘会顺。后刻的东西,深浅常常不一,边口也容易发硬。”
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看纹路是不是逆向闭合。正常招财聚气的纹,会往里收,气口朝内。可这种玩意儿偏偏反着来,像水沟开了个反坡,外面的气进不来,里面的人气却会慢慢往外漏。”
第三根手指也竖了起来。
“第三,看摆放位置。真想镇店,不会正对掌柜常坐的地方,更不会贴着收银台边缘放。它要是冲着你的人和钱去,那就不是镇店,是偷气。”
几个老掌柜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周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难看地问:“赵先生,那……怎么验?”
“简单。”赵易抬头看向吴老板,“借碗,借盐,再打一盆清水。”
吴老板早有准备,立刻转身回店里,不到一分钟就端了一只粗瓷大碗和半袋粗盐出来。
赵易抓了两把盐倒进去,又让人把几只黑陶貔貅都搬出来,依次放在柜台前的长桌上。
“这种东西最怕盐水。”他说,“你们自己动手,别觉得神神叨叨。粗盐遇水,本来就能散阴气,古怪符墨一泡,最容易露底。”
老周咽了口唾沫,第一个伸手把自家那只貔貅按进了盐水里。
一开始没什么变化。
可过了不到半分钟,碗里的清水就慢慢泛起了一丝灰黑。
又过了十几秒,貔貅底座那圈肉眼原本几乎看不清的刻纹,竟然一点点浮了出来。
“我操……”旁边一个老掌柜脱口而出,“真有东西!”
“别嚷。”赵易说,“还没完。”
他把那只泡过盐水的貔貅拎起来,走到门口正午太阳底下一照。
阳光一落,底座上那圈逆着向外爬的细纹立刻清清楚楚显出来,像一条条倒着开的细小水槽。
老周脸色瞬间白了。
“这……这不是协会说的镇财纹吗?”
“镇财?”赵易看了他一眼,“这是吸气纹。说白了,就是把你身上的精气、店里的活人气一点点导走。刚开始只是头疼、烦躁、睡不踏实,时间再长一点,生意会越来越死,人也越来越虚。”
“那怎么办?”另一个老掌柜急声问。
“先别慌,处理不难。”赵易把貔貅放回桌上,“第一步,粗盐水浸透,让底下这层符墨先散。第二步,正午太阳晒三天,别隔玻璃,直接晒。第三步,用红布一包,扔到有活水的桥下,不要再拿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普通人家以后买这种摆件,别只听卖的人吹。先看底座,再看摆放位,实在不放心,回家拿盐水擦一遍,是最笨也最稳的办法。”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了。
香火街本来就不宽,谁家门口一有动静,两边铺子的学徒和买东西的客人都会凑过来。
没一会儿,聚宝斋门口就围了半条街的人。
也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了一阵不太和谐的脚步声。
赵易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秦文礼。
他今天没带昨天那种围灵堂的黑衣车队,只带了七八个人,有两个穿着协会统一发的灰马甲,胸口还别着工作牌,一副“例行巡查”的样子。
他一走近,就看见了桌上泡在盐水里的几只貔貅,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赵先生,你这是在做什么?”
“科普。”赵易头也没回,“顺便帮你们协会补个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