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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
苏家庄园三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厚重的胡桃木书桌上,铺着一层干净的米色软布。牛皮纸信封、泣血日记、汇款单据、那封密信,还有刚修补了一半的八卦护心镜,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上面。
苏晚晴站在书桌另一头,已经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浅灰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她手里戴着一副很薄的棉质手套,正按赵易的要求,把几张干燥宣纸一张一张垫进木盒里。
许丫头缩在书房角落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杯热牛奶,整个人还有点发懵。
她到现在都没完全缓过神。
白天她还跪在许家灵堂里守着父亲,晚上已经坐进了苏家庄园的书房,眼前是省城最有钱的女人和一个敢当面硬顶陈玄清的人,在帮她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做封存。
这种落差太大了,大得像梦。
“别发呆。”赵易把一只老式木盒推到她面前,“把牛奶放下,过来记顺序。”
“啊?我也要记?”
“你爸留下来的东西,你得知道一份去哪儿了,一份放在哪儿了,万一以后出什么事,心里有底。”
许丫头赶紧把杯子放下,起身走了过来。
赵易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前两天明显好了不少。他站在书桌前,动作很稳,手指一一掠过桌上的东西,声音也很稳。
“这三样,日记、汇款单据、密信,不能只放一个地方。”他说,“陈玄清既然今天已经派人围过一次,接下来就不会只动一次心思。”
苏晚晴抬眼看他。
“你打算怎么分?”
“三路。”
赵易伸出手指,在软布上轻轻点了三下。
“原件一份,影印件一份,胶片照片一份。原件我自己封,影印件你存,胶片照片交给楚霜带走。”
“为什么还要拍胶片?”许丫头忍不住问。
赵易看了她一眼。
“因为纸会烂,会湿,会烧。照片也会坏,但坏的方式不一样。一个人真想灭证,通常先盯的是最直接的那一份。多分一层,就多一条命。”
苏晚晴轻轻点头。
“明白了。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
赵易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他说着拿起那份汇款单据,动作明显更轻了些。
旧纸最怕折腾。
尤其这种放了二十年的纸,一受潮就容易起皱,一见火就会卷边,再被虫蛀过一次,可能连字都认不清。
“这也是个实操。”赵易把单据平放在软布上,对许丫头说,也像是顺手在教苏晚晴,“家里要临时保存老地契、老收据、房契这种旧纸,最忌讳三样东西,潮气、暴晒、樟脑丸。”
许丫头愣了愣。
“樟脑丸也不行?”
“驱虫可以,但气太冲,时间久了会熏纸,字迹容易发脆发黄。”赵易说,“最稳妥的办法,是先把纸放平,前后垫干燥宣纸,再放进木盒里,盒子里别塞香料,别贴暖气,也别放在容易返潮的墙角。”
苏晚晴一边听,一边已经把垫层铺好了。
“难怪我爷爷以前留字画,家里老管家总说不能靠窗,也不能放地下室。”
“一个道理。”
赵易把原件慢慢放进木盒里,指尖轻轻拂过盒边,低声道:“旧东西最怕的不是时间,是瞎折腾。”
许丫头咬了咬嘴唇,眼眶又有点发红。
她忽然想到,自己父亲这二十年,大概也是这么一点一点把这些东西护下来的。
风不能太吹,潮不能太重,火不能太近,连翻页都得小心。
一个断了手臂的老人,藏在城南那样的破院子里,守着一盒能要命的东西,硬生生守了二十年。
“别哭。”赵易没抬头,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爸留给你的不是眼泪,是后路。”
许丫头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书房门在这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苏晚晴说了声进。
楚霜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她今天没穿那件常见的风衣,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装,头发也扎了起来,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更冷。
她进门第一眼先看桌上的东西,第二眼才看赵易。
“秦文礼走了?”
“走了。”赵易说,“脸色不太好看。”
“正常。”楚霜把一个牛皮文件袋放到桌上,“他是陈玄清最会装场面的狗腿子,平时专门负责跟商会、协会、媒体打交道。今天围灵堂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回去也不好交代。”
苏晚晴眉头一挑。
“你认识他?”
“查过。”楚霜拉开椅子坐下,“这人底子很干净,明面上是省风水协会外联秘书,实际上就是陈玄清手底下跑腿、洗话、擦屁股的人。越是这种人,越说明陈玄清现在急。”
赵易把那份伪造的移交确认书推了过去。
“看看。”
楚霜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印章上,眼神立刻冷了。
“拓印做旧。”
“你也看出来了?”
“这点东西看不出来,我也别干了。”楚霜把纸放回桌上,“他敢把这个拿出来,说明他已经知道许镇山手上不止一份日记那么简单。或者说,他怀疑还有别的东西。”
赵易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先不碰大典,先把证据锁死。”
“锁死可以。”楚霜看着他,“但有句话我要先跟你说明白。你要是想走正常程序,先递交证据,再等上面一层层查,未必会有你想的那么快。”
苏晚晴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陈玄清能把手伸进协会、商会,还能伸到哪儿?”
楚霜沉默了两秒。
“能伸的地方,比你们现在看到的还多。”她说,“公证链、行业评定、民间交流协会、赞助商名单,甚至某些老资格玄门前辈,只要他舍得花时间经营,都能慢慢变成他的人。”
“那就更不能拖。”苏晚晴说。
“对,所以我的建议一直没变。”楚霜看向赵易,“不跟他在暗处慢慢耗,直接等全省风水大典。那个场合人最多,眼睛也最多。陈玄清最爱脸,也最怕在脸上挨刀。”
赵易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密信,灯光落在纸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冷霜。
他当然知道楚霜说得对。
现在把证据直接递上去,未必等得到一个干净利落的结果。陈玄清盘了这么多年,关系网不会比一份密信薄。
但如果在全省风水大典上,把这些东西当着一群玄门老人、商界赞助人和官方旁观者的面掀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不是递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