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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光的手指在保温杯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林深注意到了。
“林总,有些事,不是做得好就能有出路的。”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林深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我在政府办待了十几年,上面换过好几任领导,每一任上来了都想做出成绩,都想在任期内搞出点动静。但体制内的事,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上面有上面的人,就是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
“有一年,我花了很长时间做了一个窗口单位的改革方案。从人员配置到考核标准到投诉处理流程,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当时分管这块的领导看了拍桌子,说这个方案好,马上报上去。”
“后来呢?”
“后来上面说,这个方向是对的,但步子不能迈太大。窗口单位连着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条线,你动一个人的岗位,就得跟人家的分管领导打招呼。一圈招呼打下来,改革方案从十几页变成了两页,核心的东西全删了,只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的措辞调整。”
杨光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杨光继续说,“后来我慢慢看明白了——在那个系统里,最重要的不是把事情做对,是把关系摆平。你做了一个好方案,上面不一定高兴,因为好方案意味着要打破现有的平衡。平衡打破了,有人受益就有人受损,受益的人不一定感激你,受损的人一定记着你。”
“所以你就选择离开?”
杨光摇了摇头,“也不是马上走的,拖了好几年。每年都在想,要不要走?走了能去哪?就这么反复犹豫,一晃就四十五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
“这个年纪,再往上走的路已经看得见天花板了,想做点实事又处处掣肘,再耗下去,这辈子能看到头了。”
林深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所以我就辞了。”杨光说,“辞的时候同事都以为我找好了下家,其实没有。我就是觉得,再不出去,这辈子就真的出不去了。”
“那怎么找到我们这儿的?”
“说起来也巧。”杨光的语气轻松了一些,“辞职之后到处投简历,看到小当家在找运营主管,我就投了一份试试。面试那天是陈总亲自面的,聊了不到一个小时,他说‘你这个人行,明天来上班’。连薪资都没跟我讨价还价。”
林深嘴角动了一下,小虎这个人,看人从来不看简历,看眼缘。他觉得行,就是行。
“现在工作怎么样?”
杨光坐直了一些,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几分。
“林总,我跟您说实话。刚来的时候确实有点不适应——从体制到企业,跨度太大了。但做了一个多月之后,我发现这里的很多问题,跟我以前处理过的那些,本质上是一样的。”
“怎么说?”
“体制内那十几年,别的本事没学到,协调、统筹、处理突发状况,这些基本功还是扎实的。而且说实话,那时候管的窗口单位比现在这些店复杂多了,十几个部门,上百号人,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条线和利益。现在只是管餐饮店的人员调配,对我来说倒变得简单多了。”
他说‘简单’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骄傲,也没有自夸。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个人身上有一种他在金融圈很少见到的气质——踏实,不飘。他说的话就是他做过的事。
“杨主管,你刚才说的那个改革方案——被上面从十几页删到两页,这种事在体制内是不是很常见?”
杨光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为什么会对这个细节感兴趣。
“有些领导不是不想做事,是不想出事,在他看来,维持现状比什么都重要,底下的人太冒尖了,就会打破平衡。”
“太冒尖了不好?”
杨光摇了摇头,“我见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太差,那些被你比下去的人就会不舒服。不舒服的人多了,上面就会觉得你是个麻烦。所以宁可压着你,也不让你冒头,大家都差不多,就没人有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