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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六年,十二月初九,申时,幽州城外。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天地间一片苍茫。幽州城的城墙,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城墙上,到处是烟熏火燎的痕迹,有些地段甚至出现了明显的裂痕。城头飘扬的大雍军旗,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在寒风中无力地飘摇着。
一支约三万人的队伍,正沿着官道,向幽州城缓缓行进。队伍的旗帜,同样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但旗面上那个斗大的“林”字,却格外醒目,仿佛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林砚骑在黑马之上,身披银甲,外罩猩红大氅,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那座伤痕累累的城池。他的身后,是岳霆、周淮以及一众亲卫。再往后,便是那三万经过初步整顿的京营将士。他们的步伐,虽然依旧有些沉重,但眼神中,却已少了之前的迷茫与恐惧,多了一丝决绝与期待。
“报——”
一骑斥候,从幽州城方向飞驰而来,在马背上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大帅!幽州节度使韩擎,已在城门外恭候大帅多时!”
林砚微微颔首,淡淡道:“知道了。”
他催动胯下黑马,加快了速度。片刻之后,幽州城的城门,已清晰可见。城门洞开,吊桥放下,一队人马,正肃立在城门之外。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沾满灰尘的铠甲,正是幽州节度使韩擎。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之色,眼眶深陷,显然已经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看到林砚的马队靠近,韩擎连忙迎上前去,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韩擎,参见大帅!”
林砚翻身下马,亲手将韩擎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韩将军,辛苦了。”
韩擎闻言,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骨汉子,眼眶竟微微一红,声音有些哽咽:“大帅……末将……末将无能,未能守住云中、定襄、雁门三城,愧对大帅,愧对朝廷!”
林砚摇了摇头,道:“韩将军不必自责。那三城失守,非战之罪,乃是朝廷调度失当,援军不力所致。你能守住幽州城至今,已是立了大功。”
他说着,目光越过韩擎,望向幽州城内,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带我去看看,城里的情况。”
韩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大帅,请随末将来。”
林砚在韩擎的引领下,走进了幽州城。城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凄惨。街道两旁,到处都是被焚毁的房屋,残垣断壁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烟痕。许多百姓,拖家带口,蜷缩在墙角或屋檐下,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焦糊味和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
林砚看着这一切,面色平静,但握着马鞭的手指,却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地走着,一言不发,直到走到了城中临时设立的帅府门前,才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韩擎,问道:“韩将军,如今城中,还有多少守军?”
韩擎连忙答道:“回大帅,城中原有守军八千,经过连日鏖战,伤亡过半,如今,能战之士,不足四千。而且……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而且,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前两次援军的惨败,对将士们的打击太大了。如今,军中甚至有传言,说……说柔然人是天神下凡,不可战胜……”
林砚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我知道了。韩将军,你即刻传令下去:半个时辰后,所有百夫长以上的将领,以及所有随军宦官,到城西校场集合。本帅,有话要说。”
韩擎心中一凛,连忙抱拳道:“末将,遵命!”
半个时辰后,城西校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校场四周,点起了熊熊的火把,将那一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校场中央,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都是幽州守军中的各级将领,以及那些被萧彻派来“监军”的宦官们。
那些将领,大多面带惶恐,眼神躲闪,不敢与高台上的林砚对视。而那些宦官,则是一个个昂着头,脸上带着一种倨傲的神情。他们虽然接到了撤回京城的圣旨,但在这圣旨正式送达之前,他们依然认为自己是天子近臣,代表着皇帝的威严,林砚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林砚站在高台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人。他的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压得那些心中有鬼的将领,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本帅,奉陛下之命,总领北伐诸军事宜。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整肃军纪。”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站在前排的将领,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颤抖地道:“大帅饶命!大帅饶命!末将……末将知错了!”
这名将领,名叫孙茂才,是幽州守军中的一名参将。在柔然人第一次攻城时,他贪生怕死,擅自脱离了阵地,导致一段城墙的防守出现了缺口,险些让柔然人攻入城中。事后,韩擎本想将他军法处置,但被随军的宦官王振拦了下来。王振收了孙茂才的好处,便以“临阵斩将,不利军心”为由,保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