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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雨村这一走,京里明面上平静,底下却一桩事接着一桩事,静悄悄地换了天。
刑部尚书不知从哪一日起,忽然对霍云青眼有加,三日两头遣人送帖子,请他过府吃饭。
再说魏王。骑马,好端端的,竟把肋骨摔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少说半年内骑不得马、动不得身,就藩的事,自然也就提不起来了。
第三桩,是贾雨村那封疏。那疏到底有没有递到太上皇案头,没人说得清,可它传到了民间,却是真的。
于是民间对太上皇的微词一日比一日多,偏又有人在这火上煽风:
今日关中旱,说是太上皇的过;明日流民闹,也说是太上皇的过。天灾人祸,竟都能往那位退而未退的老皇帝头上推。
太上皇大概也坐不住了,为挽回民心,竟下旨再开恩科。旨意一下,天下士子欢腾,读书人领情,便是往太上皇那边偏一偏。
贾府那边,也受了这道旨意的牵连。宝玉要娶宝钗的事,两府原是议定了的,日子都看好了。
可宝玉既立志要考,宝钗又激他立了誓,如今又赶上恩科的事,两府便商议:索性等秋闱过了,再正经成礼。
旁的并无甚大事,只一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王子腾在陕西平叛,纵兵掠民,闹得百姓怨声载道。
兵一掠,民就逃;民一逃,户籍就乱;户籍一乱,朝廷的账就更对不上了。
京中已有风声,说皇帝动了怒,要派钦差往陕甘川三省去查。派的是谁,隐隐约约,竟指着林府二爷。
这些且不多说。只说二月,花朝节,百花生日。说来也巧,黛玉的生辰,偏就赶在这一日。
贾敏前儿还笑:旁人是过生日,咱们姑娘是过花朝,一府的人,给百花贺寿,捎带脚给她贺寿。
黛玉听了只淡淡道:“花有花的寿,我有我的寿,凭什么捎带。”
贾敏也不恼,点着她额头道:“就你会挑字眼。”
可该张罗的一点没少。头一日夜里,各处送礼的单子流水似的进了林府,金的玉的、绫的罗的,不必细说。
黛玉只略略看过,便让人都收进库房,自己倒拣了贾敏亲手下的那碗长寿面,细细吃了半碗——另半碗分给林玦吃了。
饭后,一家子配了柳,出城踏青。所谓配柳,是拿新折的柳枝簪在鬓上,图个春意。
黛玉鬓边簪了一枝,柳叶上还带着露水,衬得眉眼都清亮。林玦也折了一枝,别在衣襟上。
出城不到二里,便见一片湖。湖水澄碧,岸边柳色如烟,正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贾敏扶着林如海在湖边寻了块平整地方,铺了毡子,摆下钓竿,又搬了张竹椅替他挡着风,膝上搭了条毯子。
林如海笑道:“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贾敏道:“你少逞强。老老实实坐着,钓你的鱼。”
林如海便不言语了,握着钓竿,看浮子在水面一起一落。老夫老妻,一句话没有,倒比满湖春光还安闲。
黛玉和林玦便顺着湖岸,往柳林深处走去。走了一段,两边的喧嚷渐渐远了。
林玦走在她外侧,替她挡着风,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
黛玉心里装着事,走了半日,终于开口:“京里都在传,陛下要派你去做钦差。这事你知不知道?”
林玦笑了一声:“听人说起过。”
“听谁说起过?”
林玦随口道:“左右是那些爱嚼舌根的。旨意没下,都是没影的事。”
黛玉站住了脚,看着他:“那你跟我说句实话,陛下跟前,是不是真有人提了你的名字?”
林玦想了想,倒没瞒她:“有。不过——”
“有你还不跟我说?”黛玉打断他,声音冷下来,“要不是满京城都传遍了,我还蒙在鼓里。”
林玦笑着说:“这不是没准信么。等真有了准信,头一个告诉姐姐。”
黛玉冷冷道:“等你有了准信,旨意都下来了,还告诉什么?我问你,这差事,你应不应?”
林玦没接话,只笑:“姐姐这话问的,倒像我能挑拣似的。陛下的旨意,轮得到我说应不应?”
黛玉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认真道:“轮不轮得到是一回事,你心里想不想去,是另一回事。你到底想不想去?”
林玦看着她,笑吟吟地说:“我倒是想去——”
黛玉脸色一变。
“——去看看那陕甘川的羊肉,听说比京城里炖得香。”
林玦把后半句说完,自己先乐了:“姐姐放心,我还没馋到那个份上。”
黛玉被他耍了这一遭,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半晌才冷冷道:“我问你正事,你跟我扯羊肉?”
“姐姐问的,我都答了呀。”林玦一脸无辜。
黛玉气得脸都红了:“你答什么了?我问你应不应,你说轮不到你挑拣;我问你想不想去,你跟我扯吃食。你嘴里有一句实话没有?”
林玦笑着叹了口气:“姐姐,实话就是,这差事八字还没一撇,我如今说什么都是空话。真等旨意下来了,我再正经回姐姐,成不成?”
黛玉咬牙切齿道:“不成。我问的不是旨意,是你的意思。旨意还没下,人倒可以先拿主意。你说,你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