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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这日,林府西跨院里,红绸从廊柱一路缠到月洞门,两盏琉璃灯在风里晃。
来福挤在廊檐下看热闹,见院子里乌压压坐满了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活这么大,头一回见府里这样摆排场:主家老爷太太端坐上首,兵部尚书贾大人亲临做宾,满院的官儿按品级坐了东西两溜。
倒是云哥儿他爹,那个铁塔似的霍振,缩着手站在人堆边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吉时一到,林二爷引着云哥儿出来。云哥儿还是总角童子的打扮,蓝布襕衫,梳着双髻,规规矩矩立在冠席前。
这也是霍云这辈子最后一次总角童子打扮了。
他那张脸生得端毅,平日里不笑自威,配上两个小髻,活像庙里的韦陀被人扎了双丫髻,来福在廊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三加冠是贾大人亲手加的。
第一加,缁布冠。贾雨村将冠端正地按在他发上,朗声道:“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第二加,进贤冠。云哥儿进东厢换了衣裳再出,贾雨村替他系好冠带:“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第三加,武弁冠。这一加是戎服,窄袖武袍,束革带,佩短刀,贾雨村的声音也提了一分:“戎服加身,毋忘家声。”
贾大人替他赐了字,叫“鹏程”,说鹏程万里,青云可期。又寄语道:“忠君事亲,文武立身,莫负圣恩,莫负主家之德。”
礼成之后是拜。
云哥儿先拜他爹娘。霍振受了半礼,伸手扶他,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成人了,好好做人。”
再拜主家,林老爷受了他大礼,温声道:“好好立身,莫坠了自己的志气。”
最后拜贾大人,一跪下去,贾大人亲手搀起来,拍着他的肩,对满院子的人笑道:“此子文武全才,将来必成大器。”
来福看得直咂嘴。他偷偷觑了一眼林二爷,二爷站了一整场,脸上半分倦色不露,倒让他怀疑二爷的病是不是好了。
开宴不多时,便是送礼。
头一份,贾大人送的。唱礼的管事嗓子都颤了:“兵部尚书贾大人——京郊庄子一座,附水旱田一千亩!”
满院“嗡”地一声炸开。一千亩田!来福掰着指头算,算到后来把自己算糊涂了。
霍振在一旁吓得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贾大人只笑:“云哥儿是我门生,一庄薄产,值什么。”
第二份,是林二爷的。管事接着唱:“林府二爷——三进宅院一所,房契钥匙俱在此!”
底下又是一阵喧哗。霍振家的躲在人堆后头,眼泪簌簌地掉,掉了又慌忙拿袖子去揩,揩完了又掉。
霍云磕下头去,嗓子发哽:“晚生何德何能,受主家如此厚恩……”
林玦只笑着道:“你如今是成人了,该有个自己的住处。好好住着,往后娶了媳妇,也算有个家。”
其余各府大人的贺礼,更是流水似的抬上来——绸缎、古玩、端砚、佩刀,一样接一样。
唱礼的念到后来嗓子都哑了,索性不再细数,只一路“某某大人贺礼到”喊过去,也不知收了多少。
天擦黑的时候,席才散了。霍云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屋换了常服,跟爹娘说了一声,便出了门。
冯渊家离林府不远,拐过两条巷子就到。
霍云远远就瞧见了胡同口停着两乘小轿,七八个仆妇丫鬟簇在当中,一盏灯笼挑得老高,映出中间坐着的那个人。
惜春裹着灰鼠斗篷,安安静静坐在轿前的小杌子上,手里拢着个暖手炉。
霍云紧走两步上前,拱手:“四姑娘,晚生来迟了。”
惜春抬眼看他:“我也是刚到。”
霍云搓了搓手,笑道:“今日的事总算办完了,劳姑娘——”
“今日你及冠。”惜春打断他,站起身,从旁边的小箱子里抱出一件东西来。
是一方豹皮护腰。整张豹皮鞣得极软,豹纹油亮,毛色黄褐相间,边缘用玄色缎子滚了边,两头系着牛皮绦子,一看就是上好的活计。
“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惜春把护腰递过来,语气平平的,“这张皮子闲着也是闲着,做了护腰,你练武骑射时束上,也算个用处。”
霍云双手接过,入手一沉。他低头抚过油亮的豹纹,忽然觉得眼熟——原是惜春之前找他要去的那一张。
他心头一热,又有些发堵,捧着护腰,半晌才道:“四姑娘,这礼太贵重了。晚生受之有愧,还是请姑娘收回罢。”
惜春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去接他递回来的手,只淡淡道:“既不要,那留着也没什么用。”
说着,竟真把护腰从他手里拿过来,随手往轿前一掷。那方豹皮落在地上,沾了些尘土,静静地躺在灯笼光里。
霍云愣住了。他没想到她说扔就扔,张了张嘴,看看地上的护腰,又看看惜春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里想着不能浪费。
他连忙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语无伦次:“要的要的!晚生方才说错了话。这护腰做得这样好,晚生喜欢得紧,多谢四姑娘!”
惜春这才抬眼看他,“嗯”了一声,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
旁边入画看看自家姑娘,又看看霍云,忙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霍云把护腰小心收进怀里,脸上还有些发窘,没话找话道:“四姑娘……今日可还有旁的事?”
惜春摇了摇头:“没了。你呢?”
“晚生也没了。”
惜春沉默了一下,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今日是元宵。灯市想必热闹。过了今日,我平日里……也难得出府。”
霍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道:“四姑娘想出去逛逛?”
惜春抬眼看他,没说话,算是默认。
“成。”霍云应得爽快,“晚生陪四姑娘走一走,听四姑娘的。”
惜春抿了抿嘴,低下头:“那第三个愿望……”
霍云笑着打断她:“四姑娘送了晚生这样厚的礼,晚生自然也要陪四姑娘逛一逛。这不算那三个愿望,四姑娘放心。”
惜春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笑了。
霍云看着她笑,心里倒没什么悸动,只想着:四姑娘平日里总冷着一张脸,像谁欠了她二百吊钱,笑起来倒还挺好看的。
笑过,惜春从袖中取出一方纱巾,将脸遮了。又转向入画,吩咐道:
“你带着婆子们、小厮们,自去逛一逛,玩一玩,吃些宵夜。再过两个时辰,还在这里等我。”
入画笑着福了一福:“是,姑娘玩得尽兴。”临走前,她忍不住看了霍云一眼,霍云没读懂,还冲她和善地点了点头。
这边只剩下两个人。惜春隔着纱巾看了霍云一眼,轻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