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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敏与黛玉自荣国府回来，母女二人在二门处下了车。
贾敏许是累了，又或许是方才在席上受了些腌臜气，只说了句“我回去歇歇”，便由王嬷嬷扶着走了。
黛玉独自回了院子。
紫鹃替她接了斗篷，又沏了热茶搁在案上，黛玉却没碰，只走到窗边软榻上坐下，望着那盆水仙发怔。
她在想该怎么跟林玦说。
话她已经应了元春，一个字不落，全带给他。可怎么带？什么时候带？用什么语气？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黛玉越想越烦，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沿，盏盖磕在盏口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紫鹃瞧她那模样，在旁边站了半天，也没敢出声，只把炭盆里的炭拨了拨，火星子溅了两下，又暗了。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门槛处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湘君，想不想我啊？”
黛玉一愣。
这声音她认得。她猛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了，一个人侧身钻了进来，动作轻快得像只燕子。
来人穿一件竹青色棉夹袄，外头罩一件素面的灰鼠斗篷，头上只拿一根银簪子松松挽了个髻，连流苏都没戴。
一张脸被外头的冷风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很，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正是长乐公主。
黛玉又惊又喜，连忙站起身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也不叫人通报一声，我这院子里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哎，别骂人。”长乐摆了摆手，自己进屋把门帘放了下来：
“我从侧门进来的，跟你家门口那两个小丫头说‘我是你们姑娘的朋友，来讨杯茶喝’，她们就放我进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兴师动众的？”
她说着，自己往窗边那张椅子上一坐，拿起黛玉搁在案上的茶盏就凑到嘴边喝了一口，随即皱起眉：
“凉了。紫鹃呢？给我换盏热的。”
黛玉被她这副样子逗得笑了出来，转身朝外头喊了一声：“紫鹃，换热茶来。”
紫鹃在外间应了一声，连忙去了。
黛玉重新坐回软榻上，上下打量了长乐一回，笑道：“你这又是微服跑出来的？
上回出来你穿得跟朵花似的，今日倒好，一身青布棉袍，跟个小户人家的姑娘似的。”
长乐吐了吐舌头：“从宫里出来，穿得太招摇，没走两步就被人看见了。我可不想让满京城都知道长乐公主又溜出皇宫了。”
她说着，伸手握住了黛玉的手，语气却忽然认真了几分：“湘君，我今日来，是当说客的。”
黛玉脸上的笑微微一滞。
她看着长乐的眼睛，半晌才问：“什么意思？”
长乐无奈地歪了歪头：“就那个意思。你知道的。”
黛玉沉默了一瞬，轻声问：“元春姐姐也去求你了？”
“不是她求我。”长乐摇了摇头，倒也不瞒她：
“是我母后让我来的。让我来旁敲侧击地劝劝你，说你若是肯在林玦面前提一句，比谁都管用。”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紧。
长乐却像没看见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不过这话你听一听就得了，也不用顾忌我的面子。横竖我过段日子就要走了，你帮不帮，我也不在跟前，管不着。”
“走？”黛玉一怔，“你要去哪儿？”
“去我的封地看看。”长乐说着，语气悠然，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那么开心：
“母后跟父皇说了，把南边的一个县封给我做汤沐邑，我总得过去瞧瞧，将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为什么这么突然？”黛玉皱起了眉，“你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也是才知道的。”长乐笑了笑，伸手捏了捏黛玉的脸颊，语气里又添了几分平日里的促狭：
“你也不想想，我都快二十了。哪有快二十的公主还赖在京城不走的？”
黛玉被她捏着，心里却一点都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