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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伏在地上，十指攥紧了膝头的衣料，强装镇定道：
“臣妾别无所有，唯有一条贱命、一片忠心。娘娘若肯垂怜，日后娘娘但有驱使，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你贾府的忠心？”皇后看着她，冷笑了一声，随后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沫，漫不经心道：
“本宫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年替你先祖挡刀救命的人，到老还是个奴才。你觉得，你贾府中人的忠心，能值几两钱？”
（注：此处指宁国府焦大）
元春身子猛地一颤，闭着眼睛只觉得有苦难言，她知道皇后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这打在脸上才格外疼。
殿里静了片刻，只有烛火爆了一下灯花，噼啪一声。
皇后搁下茶盏，语气淡了下来：“罢了。本宫也不过是随口一提，你记不记，原也不打紧。”
她靠回椅背，捻着腕上的沉香佛珠，漫不经心道：“你这儿子，留在京里一日，便有人惦记一日。你就没想过，让他离了这地方？”
元春一怔，抬起泪眼道：“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没看她，只捻着佛珠，过了片刻才道：“天高皇帝远。一个藩王，打发到千里之外，谁还耐烦惦记着？”
元春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道：“可封王就藩是何等大事，臣妾一个妃位，如何说得上话……”
皇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蠢人：
“你那姑表妹林黛玉，不是与林元辅走得近么？”
元春伏在地上，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黛玉、林元辅、陛下……一条线在她心里渐渐串成了。
她猛地磕了一个头，抽泣道：“臣妾……臣妾明白了。谢娘娘指点！”
皇后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淡淡道：“明白什么？本宫可什么也没说。”
元春又磕了一个头，才扶着抱琴的手，慢慢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皇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得紧紧的。
贴身宫女素秋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您方才何必给她指这条路？
那谶言留着一日，京里便一日有风言风语，于娘娘又有什么好处？”
皇后没睁眼，只淡淡道：“你懂什么。陛下杀过的人不少。但杀自己的儿子，到底还是头一回。
这头一回，总舍不得下这个手。可真开了杀戒呢？第二回，就顺手了。”
素秋心里一凛，不敢接话。
皇后嘴角扯出一丝淡笑：“李胆那孩子若真被陛下处置了。你说，下一个被人念叨的，会是谁？”
素秋当然知道是谁。魏王殿下年满十八，至今不肯就藩，整日在京里交结文士、宴请朝臣，甚至还和北静王走得近。
太子嘴上不说，心里早存了芥蒂，便是陛下，近来也颇有微词。
“魏王殿下……只是还年轻，”素秋硬着头皮道，“等过些日子想通了，自然就去了。”
“年轻？”皇后冷笑一声，“十八了，还年轻？他老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替先帝办了三趟差了。”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要不是那混小子嘴甜，每回来请安都哄得我高兴，我早该劝陛下，派人把他绑去就藩了。可一直不去，终究不妥。
太子那边已经有了心思，陛下那边也渐渐不耐烦。再拖下去，不用等别人说什么，他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素秋不敢再劝，只低声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去把长乐叫来。”
素秋一怔：“公主？”
“嗯。”皇后睁开眼，看了看不远处的烛火：
“她与那林黛玉向来情谊深厚。让她去林府走一趟，旁敲侧击地劝劝，有些话，本宫说不出口，她们小姐妹之间，反倒好说。”
素秋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而次日一早，元春便递了牌子，说年关将近，思念老母，想乞假归宁省亲，顺带把小皇子带回去给老太太瞧瞧。
皇帝正在暖阁里看折子，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终究还是点头应允了。
旨意一下，她院里便忙了起来。仪仗、车驾、随从、小皇子的奶母伺候，一样一样检点齐了，待到出门时，乌泱泱一片。
车驾出了神武门，沿天街往荣国府去。一路上百姓避让，远远瞧着那皇家仪仗，都知道是宫里的娘娘省亲，谁也不敢近前。
到了荣国府门前，贾母早已得了信，带着王夫人、薛姨妈并一众媳妇丫鬟，在二门内候着。
元春下了轿，先给贾母行礼。贾母一把拉住，上下打量了一回，轻声道：“我的儿，可算回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一行人簇拥着元春进了上房。
奶母抱着李胆跟在后头，孩子穿一身大红猩猩毡的小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脸蛋，见了人也不怕，咧着嘴笑。
贾母见了重外孙，喜欢得什么似的，接过来抱在怀里，左看右看，连声说“好个胖小子”。
王夫人、薛姨妈也围着逗了一回。
元春坐在贾母身旁，陪着说了一会儿家常。
老太太问宫里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孩子闹不闹，元春一一答了，语气从容，脸上带着笑，半句不提童谣的事。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元春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贾母道：“老祖宗，我这回来，本想亲自去瞧瞧林妹妹。
只是宫里规矩老祖宗也知道，我一个妃嫔，不能随意登外臣宅邸。
所以今儿想请老祖宗打发人去林府，把妹妹请过来坐坐，我们姊妹说说话儿。”
贾母笑道：“这有什么难的？鸳鸯，你去一趟林府，就说我请林姑娘过来。”
鸳鸯应了一声，刚要走，元春连忙道：“不麻烦鸳鸯了。抱琴——”
抱琴上前一步：“娘娘。”
“你去一趟林府，把林姑娘请过来，就说我想念她得紧。”
抱琴刚应了声“是”，王夫人忽然开口了：“且慢。”
她眼珠一转，笑道：“周瑞家的前儿还说要出去办事，正好顺路。抱琴是娘娘带过来的人，留下伺候小皇子罢，别来回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