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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上,皇帝正与几位阁老坐着看围猎。远远瞧见西宛那边起了争执,刚要问身旁的太监出了什么事,便见八剌黑着脸大步上了高台。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了茶盏。
八剌走到御座前,也不跪,只是双拳一抱,声音压着火气:“陛下,外臣今天来,是讨一个公道。”
皇帝和颜悦色道:“叶护这是怎么了?有话慢慢说,来,赐座。”
“不必了。”八剌摆了摆手,直截了当道:“方才在围场上,我侄儿阿鲁忽年轻不懂事,手滑射了你们林大人随从的帽子。
这事是他不对,外臣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可你们这位林大人呢?回手就是一箭!
陛下是没瞧见,那箭离我随从的脑袋就半寸远!半寸!再偏一点点,人就没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耳朵旁边比了比,越说越气:
“现在好了,耳朵上扯了那么大一道口子,血哗哗地流。一帽子换一只耳朵,陛下你给评评理,这公道么?”
高台上的阁老们面面相觑。礼部尚书张伯谦张了张嘴,刚要打圆场,八剌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越发沉重:
“陛下,外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王这次派我们来,是真心想议和的。
我王说了,只要顺朝有诚意,西宛愿意罢兵言和,各守疆界,互不侵扰。可如今呢?
我们的人刚到你们围场上,就差点被你们的官儿一箭射死。外臣斗胆问一句。
陛下,这就是顺朝的诚意?还是说,陛下根本没把议和当回事,觉得我西宛好欺负,非要再打上一场?”
皇帝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道:“叶护先消消气。这事儿朕方才远远瞧见起了争执,具体的还不清楚。竟有这等事?”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太监:“去,把林玦给朕叫来。”
太监连忙应声去了。
皇帝又看向八剌,语气越发和缓:“叶护你放心,这事儿朕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林卿年轻,性子急,若是真有失礼之处,朕绝不姑息。”
八剌哼了一声,没说话,但脸色好歹缓和了些。
不多时,林玦便跟着太监上了高台。他上前行了礼,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帝沉下脸:“林玦,方才围场上是怎么回事?你给朕从实招来。”
林玦不慌不忙道:“回陛下,西宛二皇子殿下一箭射了臣随从的帽子,说是手滑。
臣一时手痒,也回了一箭,不想射中了贵随从头饰上的耳环,扯出了些皮肉伤。臣已经跟殿下道过歉了,说是误会。”
“误会?”八剌在一旁冷声道,“林大人这误会,可差点要了我随从的命。”
林玦转过身,朝八剌拱了拱手,一脸诚恳道:“叶护恕罪。本官真不是故意的。
围场上圆环多,我远远瞧见一个明晃晃的圆环,只当是靶心,便射了出去,谁知竟是耳环。
我回去一定多加练习,日后绝不再犯。”
八剌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又挑不出明面上的错。人家已经道歉了,说是误射,你还能怎样?
皇帝见状,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允的样子:“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叶护,事情朕听明白了。
你侄手滑射了帽子,林卿误射了耳环,两下里都是年轻人手上没准头,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
他看了看两人,继续道:“这样罢。你那随从的伤,朕命御医全力诊治,医药费用一概由内帑出。
再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给伤者养伤,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叶护你看,这样可好?”
八剌沉着脸不说话。
皇帝又道:“至于林卿。在围场上与外邦使者争竞,失了体统。
朕罚他今日所获猎物全部充公,再罚俸三月,以示惩戒。叶护觉得,这个罚法,可还公道?”
罚俸三月?八剌嘴角抽了抽。
他打听过,这位林大人是皇帝跟前的第一红人,罚俸三月对他来说跟挠痒痒差不多。
可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又给了黄金锦缎,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西宛得理不饶人。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拱了拱手:“陛下天恩,外臣……代我王谢陛下。”
皇帝笑了:“这就对了。两国议和是大事,岂能因为一点小误会伤了和气?
行了。围猎还没结束,叶护若是有兴致,便下场去射几只兔子,散散心。朕让人给你备最好的弓。”
八剌告退下了高台。
他走后,首辅吏部尚书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陛下,这西宛叶护,来势汹汹啊。”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道:
“来势汹汹又如何?他要是真不想议和,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朕讲道理了。直接带兵打过来便是,说到底不还是想要赏赐。”
首辅又小心翼翼道:“那林大人今日在围场上与外邦使者动武,到底是失了体统。
罚俸三月,是不是……太轻了些?外头怕是有人要说陛下偏袒。”
皇帝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偏袒?朕便是偏袒了,又如何?”
首辅一噎。
皇帝放下茶盏,望着围场中那个玄色身影,慢悠悠道:“年轻人嘛,年轻气盛的,被人指着鼻子挑衅,回一箭怎么了?
又没把天捅个窟窿,算得了什么大事。他要是真时时刻刻都谨小慎微、滴水不漏,一步都不肯走错。那岂不就成了霍光?”
首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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