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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黛玉睡醒的时候,枕边早就凉透了。她也不意外。天不亮林玦就得走,要是他还在,那他们才真有的忙了。
可她还是翻了个身,往林玦昨晚躺的那一侧挪了挪。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眯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外间紫鹃轻手轻脚的动静,才懒懒地唤了一声:“进来罢。”
紫鹃端着铜盆进来,见姑娘脸色红润、神思倦怠,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什么也不问,只绞了帕子递过去:
“姑娘今日起得晚了些,可是昨夜没睡好?方才前院传话来说,二爷天不亮就随驾出发了,太太让姑娘不必过去送了。”
黛玉接过帕子敷脸,含糊应了一声。她没说昨晚的事,紫鹃也没问。
而林玦那边,一路走走停停,第二日下午时终于到了京郊的围场,随着皇帝一同四处逛了逛便去歇息了。
而说起这围猎,外头的人总以为是王公大臣们骑着高头大马,挎着雕弓,漫山遍野地追杀野物,跟打仗似的。其实大谬不然。
且不说这大雪天的,野物本来就少,真要是撒开了漫山跑,到头来什么都没打到,皇帝的脸面往哪儿搁?
再说了,万一人多手杂,惊了御马,或是皇帝出了什么意外,那谁担待得起?
因此这围猎,讲究的是一个“围”字。
围猎前一日,兵部便调集禁军骑兵,按左右两翼在围场外布列。待到次日天明,两翼骑兵便一齐催动马匹,缓缓向内合围。
一面敲锣呐喊,一面纵马驱赶,把圈子里的獐鹿野兔一股脑儿往中间赶。圈子越收越小,到最后,所有野兽都被驱赶到围场中央那一片开阔地上。
而围场中央,早搭好了一座高台,皇帝与王公大臣、外邦使节便坐在这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将围中情形一览无余。
待到合围已成,兵部尚书出列,跪奏“合围毕,请陛下启围”。皇帝便起身,亲自引弓,射那第一箭。
皇帝射了“启围”箭,诸王、公侯、驸马、文武大臣才依次下场,纵马驰射。
但也不是乱射,围中野兽虽多,却有规矩:
皇帝未射,臣下不敢先射;若是遇上虎豹熊罴这等猛兽,臣下更不敢擅射,须由御前虎枪手上前以长枪击毙,再将兽尸献给皇帝,以示天子神武。
若是围中野兽实在太多,便又有“围开一面”的说法:
故意放开南面一个口子,让一部分野兽逃出去,以示天子好生之德,也免得赶尽杀绝,来年无猎可打。
射猎完毕,扈从官员将所获禽兽一一献上,皇帝按品级颁赐。
亲王大臣得獐鹿,小官得兔雉,内阁几位阁老照例比旁人优厚些。最后赐宴,君臣同乐,这一场冬狩才算圆满。
这才叫“围猎”
而今年的冬狩,还是出了些意外。倒也不是什么惊动朝野的大事。
却说合围已成,皇帝射了启围箭,诸王大臣依次下场。
林玦骑在踏雪乌骓马上,也不与旁人争抢,只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头,偶尔遇上一只慌不择路的野兔,才随手一箭。
冯渊跟在他身侧,背着箭囊,一面留神四周,一面嘴里还念叨着“二爷您慢着些,仔细地上雪滑”
主仆二人正走着,忽听得身后弓弦一响。一支长箭破空而至,正中冯渊的帽顶,将那顶帽子整个射飞了出去!
冯渊整个人僵在马上,帽子没了,露出里面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只觉得头顶一凉,半晌才颤着声道:“二、二爷……我脑袋还在么?”
林玦没有答话。他缓缓勒住马,转过身去。
身后十余步外,西宛二皇子阿鲁忽正提着弓,脸上挂着一抹笑。
见林玦看过来,他不慌不忙地将弓挂回鞍上,学着中原人的样子拱了拱手,懒洋洋地道:“手滑射偏了。林大人莫怪。”
他身后的几个西宛随从哄然大笑。
围场上不少人都勒住了马观望。
北狼的暾欲谷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热闹,南鞑靼的布尔尼洪台吉则伸长了脖子,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冯渊捂着光溜溜的脑袋,又惊又怒,刚要开口骂,被林玦抬手止住了。
林玦看着阿鲁忽,嘴角缓缓咧开一个笑:“殿下好箭法!”
阿鲁忽见他这样子,心里莫名一寒。
林玦反手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搭弓上弦,动作行云流水,几乎不见瞄准——
“嗖!”
箭如流星。
阿鲁忽身侧一名随从惨叫出声,猛地弯下腰去,双手捂住了左耳。
那箭不偏不倚,正中他左耳上的金耳环。耳环被箭镞带得飞了出去,耳郭上被扯出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往下淌。
围场上顿时一静。
阿鲁忽的脸顿时沉了下来,厉声道:“林玦!你要杀人不成?!”
林玦将弓缓缓放下,一脸无辜地笑了笑:“殿下这话从何说起?
我方才看见一个圆环,明晃晃的,还以为是围场的靶心,下意识便射了一箭。谁知竟是贵随从头饰上的物件。实在是误会,殿下勿怪。”
“你——”阿鲁忽气得脸色铁青,刚要发作,他身后的叔父八剌已经催马上前。
八剌没有像阿鲁忽那样当场跳脚,只沉声道:“先把人扶到御医帐去。”
两名随从连忙照做。
八剌这才转过身,盯着林玦看了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大人,好箭法。”
林玦笑了笑,不接话。八剌见此,一言不发,径直往围场中央的高台去了。
阿鲁忽一愣:“叔父!”
“你待着。”八剌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少给我惹事。”
阿鲁忽咬了咬牙,终究没敢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