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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今日穿了一件蜜合色的棉袄，外头罩着一件葱黄绫子的背心，头上簪了一支累丝金凤，耳朵上坠着一对银镀金的耳坠。
整个人素净里透着体面，体面中又露出几分温婉贤淑。
她手里提着两个锦袋，一进门便笑：“林妹妹，好些日子没见了，近来身子可好？”
黛玉抬眼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劳宝姐姐挂心，我挺好的。坐罢。紫鹃，沏茶。”
宝钗在黛玉对面的椅子上坐了，四下看了看，笑道：
“你这屋子倒是越来越雅致了。之前我来还没见这盆水仙，如今打了花苞，倒好看。”
黛玉道：“前天湘云送来的，她说是她自己种的，我瞧着也还罢了，留在这也不算碍眼。”
“湘云倒是有心。”宝钗笑了笑，端起紫鹃沏的茶，喝了一口，又道：
“说起来，湘云前儿办的那个诗社，我回去想了想，倒是比三妹妹那场有意思。
三妹妹那场排场是大，可人多了反倒拘束；湘云那场虽然简单，可大家围坐在一起吃涮羊肉，倒是自在。”
薛宝钗自然是猜得到史湘云银子和羊肉哪来的，想着要“指桑夸槐”。可黛玉只“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宝钗又说：“林妹妹，我前儿得了一盒新制的沉水香饼，想着你素日爱做这个，便给你送了些来。你闻闻这味儿可还纯正？”
她说着，将其中一个锦袋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香饼，颜色是深褐色的，隔着帕子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黛玉看了那些香饼一眼，只微微颔首道：“宝姐姐费心了。”
没说收下但也没说不要——毕竟可以留着给史湘云，她拿去卖了，也算是一笔过年的零用钱。
宝钗目光在黛玉脸上转了一圈，又笑道：妹妹看着气色倒好。
我前儿还跟莺儿说，林妹妹身子弱，这入冬了可得仔细着，别又咳了。”
黛玉淡淡道：“多谢宝姐姐惦记。只是我这身子早被府上专用的大夫调养好了，平日里偶染风寒才会咳两声。”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宝钗便将另一个锦袋也放在了桌上，轻轻推到黛玉面前：
“说起来，还有一样东西。前儿有个西域商人来我们家铺子里卖货，我瞧着这瓶红花油极好，活血化瘀最是见效。
昨儿听说林大人在朝堂上受了伤，我想着这油兴许用得上，便带了一瓶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顺便”带了一瓶。
但黛玉的目光在那锦袋上停了一瞬，西域红花油，她虽然不懂行，但也知道这东西不便宜。
若是往日，她大概会客客气气道一声谢，让紫鹃收了。可今日不同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宝姐姐想得真周到。
不过全儿的伤，御医已经看过了，药材也是宫里赐的，想来够用了。这红花油金贵，宝姐姐还是留着自己用罢。”
宝钗一愣。她没想到黛玉会直接拒绝。往日里黛玉虽然嘴上不饶人，对她送的东西却从来都是收的。
蔷薇硝收了，《唐才子传》收了，银簪收了，龙井也收了。今日一瓶红花油，居然不收？
但宝钗是什么人？她立刻就圆回来了，笑道：“妹妹说的是。不过这红花油跟御医的膏药不冲突。
膏药是敷的，这油是揉的。淤青散得慢，每日用这油揉一揉，好得快些。妹妹若是觉得用不上，搁着便是，也不占地方。”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小气了。黛玉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勾，对紫鹃道：“既然宝姐姐这么说，那就收了罢。”
收归收，黛玉可没有说“我会让人给他送去”。东西我收下了，给你面子；到不到他手里，那就难说。
紫鹃上前将青瓷瓶收了。
黛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像是随口般补了一句：“不过宝姐姐以后不必为这些事费心了。
全儿的伤，有我和娘盯着呢，用药也有御医管着，断不会委屈了他。
宝姐姐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成天惦记着别人家弟弟的伤势，传出去，叫人听了像什么话？”
宝钗端着茶盏的手僵住了，脸上的笑都淡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笑道：
“妹妹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不过是想着，林大人这般年纪就在朝中当差，不容易，能帮衬一点是一点。”
“帮衬？”
黛玉放下茶盏，抬眼看她，目光清清冷冷的，“宝姐姐这话就不见外了。
我们林家的事，自有我们林家人操心，哪里就劳到宝姐姐帮衬了？”
宝钗被噎住了。她算是看出来了，黛玉这是在跟她划清界限。虽然不知道这林黛玉吃错什么药了今天忽然性情大变。
但宝钗不会就这么退了。她笑了笑，将话题岔开：“说起来，林大人今年也十四了吧？
这般才貌，又得圣上器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不知……不知林夫人可有打算了？”
黛玉靠在软榻上，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慢悠悠道：
“宝姐姐这话问得奇。全儿的婚事，自然是爹娘做主，我这个做姐姐的哪里管得着？”
她将帕子收好，话锋一转：“不过前儿娘倒跟我说了，要给他寻一门好亲事不容易，得是家世、样貌、才学都配得上的。
宝姐姐你想，他自己就是少年得志的人，平日里脾气大着呢，眼光也极高，枕边人怕是一点都差不得。”
宝钗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家世、样貌、才学都配得上”——她是皇商出身，光家世这一条就够不上。
更别说“眼光也极高”——就已经是在明牌说他看不上你了。
但宝钗不会认输。她笑了笑道：妹妹说的是。林大人这般人物，自然得是最好的姑娘才配得上。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般道：“说起来，前儿我娘还跟我念叨，说我也不小了，该张罗了。”
黛玉挑了挑眉：“哦？薛姨妈要给宝姐姐张罗了？那可是好事。不知相中了哪家的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