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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与林玦的马车尚未到林府,贾敏与黛玉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先前早有腿脚利索的小厮跑回来报信,说老爷和二爷今日在朝堂上跟人动了手。
贾敏又惊又怕,忙让人去请了两三位京里有名的跌打损伤科大夫到府上来候着。
待马车停稳,林如海先下来,倒还好,只是官袍皱了些,神色如常。
再看林玦。官袍前襟撕开一道大口子,脸上红紫交加,左肩一片乌青,活像被人从马上摔下来又踩了两脚。
黛玉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了两下,那两弯罥烟眉紧紧蹙了起来。
她盯着林玦看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冷冷丢下一句“你倒好能耐”,转身便往院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吩咐紫鹃:“去盯着大夫上药,仔细着些。”
林玦有些尴尬,刚要躬身行礼,左肩的伤被扯了一下,微微吸了口凉气,才勉强行了半礼:“儿子见过母亲。”
贾敏哪里顾得上黛玉的脸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着林玦上上下下地看。
手指触到他肩上的乌青时,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嘴里直念叨:“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就打成这样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上药不提。而黛玉叮嘱完了紫鹃,便转身回了自己院里。倒不是真的不关心林玦。
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若是留在前头,看着他那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只怕当场就要红了眼眶。
贾敏是何等精细的人,若是瞧见了,追问起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何对弟弟的伤势这般失态?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因此她只能忍着。
可忍着忍着,反倒把自己心里忍出了一肚子火气。
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卷书,半天翻不了一页,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林玦那副狼狈样子。
“关心他做甚!”
黛玉咬着唇,在心里恨恨地想:“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别人要跟他打架,他就非得老实站在原地挨打不成?
他才十四岁,腿脚又利索,真要跑的话,朝堂上那些一把年纪的老东西,哪个追得上他?”
至于林玦若是真跑了,林如海怎么办——这个问题,黛玉一时半会儿竟是没想到。
她就这么坐着生闷气,从午后坐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坐到暮色四合。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院里的灯笼陆续亮了,她才终于把书一搁,站起身来。
不成,还是得去看看。林玦那副逞强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除了她,还有谁能逼他说实话?
若是真伤着了筋骨,他瞒着不说,耽误了医治,那可怎么好?
但她也没有傻到直接冲过去。而是唤来香菱,低声吩咐了几句。香菱点点头,便往林玦院里去了。
不多时回来,说冯渊已经把院里的小厮都支去前院帮忙了,此刻二爷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黛玉这才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趁着暮色,往林玦院里去。
一路上避开了几个巡夜的婆子,到了林玦院门口,她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这才轻轻推了门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羊角灯,光线昏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林玦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看得入神。
他穿了一件月白中衣,因左肩敷着药,那左边的袖子便空着,只松松垮垮地搭在臂弯里。
外头胡乱披了一件棕色半旧的袄子,领口也没系好,露出半截锁骨来。
听见门响,他抬头一看,见是黛玉,眼睛顿时亮了,嘴角弯了起来:“姐姐怎么来了?”
黛玉站在门口扫了他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都被衣裳遮着,唯独脸上不知是哪个挨千刀的用笏板抽的,从颧骨一直肿到耳根,红通通一片,看着就疼。
万幸是没破相,不然她非得求林如海把那个人参得罢官不可。
她心里揪着,嘴上却不饶人,慢悠悠走过去,道:“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若是死了,我好趁早跟娘说,省得她白操心。”
林玦笑了:“劳姐姐挂心,暂时还死不了。”
黛玉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片刻,嘴唇抿了抿,伸手想碰一碰那红肿的地方,指尖快触到了又缩回来。
半晌才轻声问道:“大夫怎么说?”
“皮肉伤,养几日就好。”
黛玉瞥他一眼,语气凉凉的道:“还养几日,你当你是铁打的?
脸都肿成这样了,还皮肉伤。还是说平日里脸皮厚当真是有好处,这都打不疼你?”
她说着,伸手轻轻按了按他肩头周围的皮肤,没敢碰伤处,只在边缘处试探:“这里疼不疼?”
林玦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一暖,便故意吸了口凉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嘶——疼。”
黛玉手瞬间停了,抬头瞪他:“疼你还笑!”
“看到姐姐就不疼了。”
“贫嘴。”黛玉收回手,耳根却不争气地红了。她转身走到桌旁,背对着他倒了杯茶,又背对着递过来:“喝药了没有?”
“喝了。”林玦接过茶喝了一口,道,“陛下方才派了御医过来诊治,还带了御用的药材来。
御医说没伤着骨头,就是些淤青血肿,敷几日药便消了。”
黛玉“嗯”了一声,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了,目光又落在他左肩那片敷着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