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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醮过后没两日,四邦使者陆续到京。最先到的是关外清国。
使团由大阿哥、三阿哥、八阿哥三位皇子领衔,随行武将是议政大臣、镶黄旗满洲都统钮祜禄·鄂海。
但最叫人意外的是这伙人的做派。
如今外邦使者入京,哪个不是耀武扬威?偏清国的人不一样,一路赶来买卖公平,从不短少银钱。
遇着饥民还散些铜钱。京里百姓起先防着,后来见他们确实规矩,便也放下心来。
是不是心善不好说,但有一件事确凿。清国是四邦之中唯一一个不愿与顺朝交战的。
这事要追究到两年前,当时北静王本预备带贾宝玉出使高丽,打算说动高丽王在背后盯紧清国。
不曾想使团还未出发,清国竟神速平推了高丽全境,前后不过几个月,国王出降,世子被掳为质。
虽这两年义兵不断,但清国的统治正逐步稳定。
吞了高丽,清国心里却不踏实,最怕顺朝出兵让高丽死灰复燃。是故这两年对顺朝无比恭敬,国书谦卑,岁贡按时,边境摩擦总是先退三步。
若说这些还只是嘴上恭敬,青稞岭一战便是实打实的表忠心了。
去年,北狼汗国将北军九镇围在青稞岭,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眼看就要全军覆没。
就在这当口,清国三千骑兵星夜兼程绕到敌后,硬生生撕开口子,北军九镇这才突围,保住了大半精锐。
若不是清国救这一下,还不知道北狼汗国那一口能吃成什么样子。
这就导致了一个荒诞局面:清国是顺朝唯一一个法定层面的敌国,毕竟是当年逐鹿天下的老对手。
可鸿胪寺官员反倒最愿意跟他们打交道。比起北狼的蛮横、西宛的傲慢、南鞑靼的阴阳怪气,清国这三位阿哥简直是天使。
不过三五日,其余三邦使者便陆续到了,竟没一个是安生的。
头一个生事的是北狼汗国。
北狼使者官封左骨都侯,名唤暾欲谷,年约四旬,面如赤铜,颔下一部卷须,身上穿一领貂皮端罩,腰悬弯刀。
身后跟着数十名亲随,一个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
这暾欲谷入京的第二日,便带了两名亲随往城南集市上闲逛。
走到一处花市,见着一个卖花的少女,十六七岁年纪,生得白净,正蹲在地上整理花篮。
暾欲谷站在那里看了片刻,忽然对亲随说了句什么。两名亲随应了一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少女的胳膊,拖了便走。
少女吓得尖叫挣扎,花市上的百姓纷纷避让,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那少女的爹娘从后面追上来,跪在地上磕头哭喊,被一名亲随一脚踹翻在地。
待顺天府的差役闻讯赶来,暾欲谷一行人早已去得远了。差役问明情由,面面相觑。
那是北狼汗国的使者,他们哪里敢去馆驿拿人?只得将少女爹娘劝了回去,说是“上报上官,从长计议”
这“从长计议”四个字,便是不了了之的意思。而这位少女的下场?唉……
到了第三日,南鞑靼的使者也生了事。
南鞑靼来的是可汗之子,封号布尔尼洪台吉,年方二十,生得倒也魁梧,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便不是安分的主。
他带了四五名随从,在正阳门外的小吃摊上吃凉粉。
那凉粉是京中有名的小吃,酸辣爽口,布尔尼洪台吉吃了一碗不过瘾,又要了一碗。
两碗下肚,他抹了抹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啪”地拍在桌上——那数目,只够一碗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了连忙赔笑:“客官,您吃了两碗,这钱……只够一碗的。”
布尔尼洪台吉斜了他一眼,用官话道:“我只吃了一碗。”
老汉急了:“客官,您方才明明要了两碗,小的这摊子小,本小利薄,您可不能……”
话未说完,布尔尼洪台吉身后一名随从上前一步,伸手一推,那老汉便跌坐在地,摊子也被带翻了,凉粉碗碎了一地。
“我们台吉说一碗,便是一碗。”那随从冷冷道:“你再啰嗦,连这一碗的钱也不给了。”
老汉坐在地上,看着碎了一地的碗碟,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说话。周围围观的百姓不少,却人人低着头,没一个敢出头。
这两桩事虽气人,终究还只是“欺负百姓”的范畴。真正把天捅了个窟窿的,是西宛汗国。
西宛使团由二皇子阿鲁忽领衔,随行的是他的叔父,封号左叶护,名唤八剌。
这叔侄二人带了七八名随从,入京之后倒也不抢东西不打人,只是做了一桩事:在朱雀大街上当街宰羊。
那朱雀大街乃是京城最繁华的通衢,宽二十余步,两旁酒楼茶肆、绸缎铺、珠宝行鳞次栉比,平日里车水马龙,摩肩接踵。
这日正午,日头正盛。西宛二皇子阿鲁忽让人在大街正中央铺开一张羊皮,两名随从按住一头活羊。
一人手持一柄短刀,一刀下去,羊血“噗”地喷了出来,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四下里淌。
路过的百姓捂着鼻子绕着走。卖绸缎的掌柜连忙让人收了门口的幌子,生怕那血污溅上来。
不多时,一头羊便收拾干净了。阿鲁忽让人在路边架起铁架子,点了炭火,将羊肉穿在铁签上,就这么当街烤了起来。
羊油滴在炭火上,“嗞嗞”作响,肉香混着腥臭,说不出的怪异。
这还不算完。那叶护八剌吃了几块烤肉,忽然将手里的羊骨头往街心一扔,哈哈大笑,用西域话喊了几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