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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玦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的沙哑：
“姐姐这可冤枉我了。我若坐了椅子，姐姐岂不是要站着给我按？站久了腿酸，我舍不得。”
“贫嘴。”黛玉手上的力道微微重了一分，却也没真用力：“我那椅子上垫了三层绒垫，比这杌子舒服百倍，当我不知道？
“舒服是舒服，”林玦慢悠悠地道，“可离姐姐远，那舒服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黛玉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红了。她抿了抿嘴，不再接话，只一双手仍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指腹打着圈。
可感受着怀中人脑袋的重量，黛玉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这登徒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明明是正儿八经的姐弟，偏他总能做出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事来。
靠怀里便靠怀里罢，还非得坐这么矮的杌子，整个人几乎是窝在她怀中一般。
林玦闭着眼，鼻尖萦绕着黛玉身上淡淡的幽香。他不由得脑袋微微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黛玉的手一僵，伸手便捏住了他的脸颊，微微用力：“林玦！你再胡来，我不给你按了。疼死你活该。”
“哎哎哎，姐姐松手，松手——”林玦笑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却也不真用力挣，只是告饶：
“晓得了，不敢了不敢了。姐姐继续，头还疼着呢。”
黛玉被他握着手，挣了两下没挣开，便由他握着。
她抿了抿嘴，红着耳朵尖，另一只手继续替他按着太阳穴，嘴里却还嘟囔：“活该疼死你，谁让你天天熬到后半夜，命不要了？”
“这不是有姐姐心疼么。”林玦笑着松了手，重新靠好，闭上眼睛享受。
暖阁里安静下来，林玦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在这一下一下的按压中，渐渐松弛了下来。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林玦忽然开口道：“姐姐，过些日子，四邦的使者要到京城了。”
黛玉手上的动作没停，随口问道：“四邦使者？来做什么？”
“名头是赴冬狩。”林玦道：“每年冬日，陛下都要在南苑围场冬狩，四邦遣使来观礼，也算惯例了。”
“哦。”黛玉应了一声：“那跟我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去看什么冬狩。”
林玦睁开眼，微微侧过头，从下往上看着她。黛玉低着头，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前些日子，北镇、西镇都吃了败仗。”
黛玉的手停了一下。
“我们打了败仗，人家自然腰杆子硬。此番使者来京，名为赴冬狩，实则是耀武扬威来了。”
黛玉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那些使者带的随从护卫，多是蛮兵，不懂中原的规矩。到了京城里，少不得要横行霸道些。
吃酒不给钱、骑马撞了人、当街争执动手，都是常有的事。”
黛玉不平道：“那百姓被欺负了，官府便不管么？”
林玦沉默了片刻。暖阁里的沉水香静静地燃着，烟气笔直地往上飘，到了半空才散开来。
“往年也有这种时候，百姓受了欺负，告到官府，官府也只能和稀泥。毕竟是邦交大事，为了几个百姓跟外邦翻脸，不值当。”
黛玉不说话了。她知道林玦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听着，叫人心里堵得慌。
林玦重新闭上眼睛，语气放柔了些：“所以姐姐这些日子若要出门，多带些护卫。
霍大叔手底下有几个人，都是没饭吃投来的军中好手，寻常蛮兵近不了身。你出门便带着，别嫌麻烦。
如果那些蛮子若真冲撞了姐姐，我……”接下来的话林玦没说，但黛玉也知道。
若真有人冲撞了她，以林玦的性子，怕是不管什么邦交不邦交，先把人打废了再说。可那样一来，便是滔天大祸。
“我知道了。”黛玉轻声道，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些：“这些日子我不出门便是。”
林玦笑了笑：“那也不必。总不能因为他们来，姐姐便连门都不出了。多带人便是。”
他其实对于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了，边将无能最直观的后果就是百姓受辱，只不过想着黛玉或许会看不惯百姓被欺负。
于是想了想又道：“另外，新上任的顺天府同知钱大人，名唤钱维桢，是与我同科的庶吉士。
我在陛姓真遭了罪，我让他酌情补偿一些银钱。
从户部走，挂赈灾的名目，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
黛玉听完，低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倒是会做人情。一边让百姓记你的好，一边让钱大人欠你的恩。
户部的银子花出去，还落个赈灾的美名。林大人这算盘，打得噼啪响啊。”
林玦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姐姐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呢。夸我们林大人长大了，会当官了，知道用银子买人心了。”
林玦笑道：“收买人心可不算什么好词啊，姐姐还是在骂我呢？”
黛玉听完，沉默了片刻，终于是实话说：“你安排百姓的事，倒安排得周全，百姓家里估计也不会太难过。”
她指腹仍在林玦太阳穴上轻轻打着圈，“那你自己呢？四邦使者来了，你少不得跟着应酬。
冬狩你也要去，天寒地冻的，你这几日又熬成这样……”
“姐姐这是关心我？”林玦闭着眼，嘴角翘了起来。
“谁关心你。”黛玉手上微微用力，按在他太阳穴上：“我是怕你累倒了，户部那一摊子没人收拾，平白误了正事。”
林玦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黛玉按了一会儿，觉得怀中人的脑袋越来越沉。她低头一看，林玦竟睡着了。
他呼吸绵长，眉头却微微蹙着，黛玉看着他，心里一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另一只手悄悄扯过旁边的绒毯，搭在他肩上。
她就这么保持着姿势，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
紫鹃在外面候着，偶尔掀帘子进来添炭，见这光景，也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连门帘都放得格外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