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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便到了诗社开场的日子。
这几日里倒也未发生什么大事,只周祭酒那里派人送了一支完整的羚羊角来,托黛玉转交给探春。
来人传话说:“周大人说了,三姑娘这些日子专注于办诗社,怕是心火旺。
这羚羊角最是降火,让三姑娘泡水喝,清清心火。”
黛玉收了羚羊角,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先生最后一次劝探春,让她别太执着于扬名。
她叹了口气,把羚羊角交给紫鹃收好,打算明日去荣国府时亲自带给探春。
第二日吃完早饭,黛玉换了件月白缎子绣银线折枝的袄儿,正准备出门,刚走到廊下,便遇着了林玦。
冯渊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个乌木匣子。林玦见黛玉这身打扮,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来。
“姐姐就穿这点出门么?”
林玦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儿个诗社当评点,一坐就是大半天,仔细冻着了。”
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他,淡淡道:“此时又不冷。再说了,冷了紫鹃她们也带了披风的,如何会冻着?”
林玦笑着摇头:“我知道姐姐不会冻着。只是冷风吹着,总归不舒服。”
黛玉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那林大人有何指教?莫不是要取来定风珠让我拿着,使今儿个冷风都避开么?”
林玦被她逗笑了,回头对冯渊摆了摆手。冯渊了然,上前一步,将手里的乌木匣子打开。
林玦一边伸手去匣子里拿东西,一边笑道:“定风珠没有,但避开冷风,倒是有法子,姐姐可要试试?”
说着,他将匣子里的东西抖了开来。
黛玉定睛一看,是一件玄色海龙镶边穿珠紫貂银鼠里大斗篷。
紫貂、海龙、银鼠,随便哪一样都是顶贵重的皮子,更别说紫貂皮与海龙皮更是皇室专用的皮草,如今竟凑在一件斗篷上了。
她退后半步,皱眉道:“这是做什么?陛下赏的斗篷么?”
林玦不答,只走上前去,将斗篷展开,轻轻替她披在了肩上。一边替她系脖子上的系带,一边笑道:
“的确是陛下赏赐的,前儿个才到手上,昨儿个拿香熏了一天,今儿个刚好能拿来给姐姐用。”
黛玉并未反抗,顺从地让他替自己系好带子。那斗篷确乎是极好的,银鼠的毛锋又密又软,一披上便觉一股暖意从肩头漫了下来。
她此时本就不冷,穿上这斗篷,竟有些微微发热。便伸手将兜帽摘了,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抬头看着林玦:
“既是陛下赏给你的,你给我作甚?不晓得御赐之物不能私相授受么?”
林玦替她理了理鬓边被兜帽压乱的碎发,动作轻柔,语气却认真:“姐姐这可就误会了。陛下可不是专赏给我的。
我找陛下求过旨意了。这斗篷,是只有我们两个能用的。只要姐姐不把它弄坏了,谁看了都挑不出错处。”
黛玉浑身一僵。抬眼看着林玦,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肩头那一片柔软的皮毛,触到海龙皮镶边的冰凉纹路,又飞快地收了回来。
她轻声道:“你……不过是去坐半日,哪里就至于这样,又不会真的冻着了。”
林玦替她理好了兜帽的系带,退后半步,上下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会冻着最好,但姐姐穿着好看,就不算白费。”
黛玉没接这话。她侧过脸去,面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一点一点地泛了红。
她心里是欢喜的。
怎么会不欢喜呢?
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周旋了一日,回到家里还记得她怕冷。
记得她要在诗社坐大半天,记得提前把斗篷熏了香,甚至为了一件斗篷去求皇帝的旨意。
这份心,她不是石头做的,怎么会感觉不到。可欢喜归欢喜,另一层心思又紧跟着冒了上来。
御赐的东西,皇室专用的皮草,他说求旨意就求了,说两人共用就共用了。这要是传出去,外人会怎么想?
一个做弟弟的,因为怕姐姐冷,就去求圣旨分享御赐的斗篷。这话听着是姐弟情深,可细品品,哪里是寻常姐弟会做的事?
黛玉越想越不自在,伸手便去解脖子上的系带:“不行,这斗篷我不能穿。”
林玦按住她的手:“姐姐这是做什么?”
黛玉嘴唇动了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御赐之物,我穿出去像什么样子,让人看见了,又要说闲话。”
林玦看着她,忽然笑了:“姐姐这是怕什么?”
“我不是怕。”黛玉挣开他的手,却也没再继续解带子,只是垂着眼轻声道:“我是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