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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林玦回京之后,皇帝舍不得他回府,便让他在文华殿偏殿住下,说什么“朕与元辅许久不曾论学,正好朝夕相对”
林玦也不好推辞,只能在文华殿偏殿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几日。
文华殿乃皇帝经筵讲学之所,偏殿里藏书极丰,历朝实录、政书、奏折底本应有尽有。
林玦白日里陪皇帝讲经论史,夜里便在灯下翻阅这些年的奏折塘报,将近来的朝政大事一桩一桩理了个清楚。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林玦坐在灯下,沉默了良久。
各地藩王、勋戚、文官各自结党,互相倾轧,山头林立。国库空虚,边饷拖欠,河工年久失修,灾民遍地……
林玦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朝政怎么这般熟悉呢?仿佛回到了嘉靖年一样。
史事果然是一个圈,转来转去,还是那般模样。
第二日,林玦便做了一件事。从行李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上了三道锁,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汝窑茶具。
天青色釉面,开着细碎冰裂纹,茶壶、茶盏、茶洗、茶托一应俱全,共计十有二件。
林玦亲自捧着匣子,一路往乾清宫去。
到了乾清门外,值守的太监见他亲自捧着个匣子,忙上前要接。
林玦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自己来。”那太监一愣,也不敢多问,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里头传出来:“宣林大人觐见。”
林玦捧着匣子,缓步进了乾清宫。
“元辅来了?”皇帝坐在御案后,抬头见他进来,笑着道,“朕正想着让人去请你呢。”
林玦躬身行礼,嘴角微微一弯:“先生惦记,是学生的福气。学生今日来,正有一样东西,要献给先生。”
皇帝一愣:“哦?什么东西?”
林玦笑了笑,没有直接说破,只将手里的紫檀木匣微微一抬:“先生一看便知。”
旁边伺候的贴身太监见林玦捧着匣子,连忙上前两步,伸手便要去接。
毕竟按规矩,大臣进献的物件,都该由太监转呈御前,不能让大臣直接碰着御案。
谁知皇帝摆了摆手,对那太监道:“你退下。”
又朝林玦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见外的亲近“元辅自个儿拿来罢。来,离先生近些坐。”
林玦应了一声,捧着匣子走到御案前,亲手将木匣放在御案上,又在皇帝指的那张紧挨着御案的凳子上坐了。
皇帝也不避讳,亲手打开木匣,一看之下眼睛便直了。
“这是……汝窑?”皇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他是个爱古玩的人,宫里的汝窑瓷器也有几件,但都是零散的,从没有一整套完整的茶具。
这天青色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冰裂纹如丝如网,美不胜收。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皇帝拿起一只茶盏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元辅,这你从哪里得来的?”
林玦淡淡道:“巡田时地方官员送的。学生想着,这样的好东西放在学生那里也是暴殄天物,不如献给先生。
先生日理万机,闲暇时用这套茶具品品茶,也能舒缓些心神。”
皇帝听了这话心里更是欢喜,将茶盏小心翼翼放回匣中,拍了拍林玦的肩膀笑道:
“元辅有心了。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朕还没赏你,你倒先给朕送起东西来了。”
他认真道:“说罢,元辅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朕拿得出来的,你尽管开口。”
林玦想了想,微微一笑:“学生别的都不要,只想要一幅字。”
皇帝一愣:“一幅字?什么字?”
林玦道:“是江南左布政使送的一幅字,写的是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此番巡田收上来有丝绸、瓷器、茶叶、田契等各色实物,这幅字也夹杂在那些实物里头。学生斗胆,想向先生讨这幅字。”
皇帝皱起了眉。他想不通。林玦立了五百多万两的泼天大功,什么不好要?金银珠宝、高官厚禄,随便挑。
怎么偏偏要一幅字?还是一幅混在杂物堆里、找都找不到的旧字?
他盯着林玦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水龙吟》……辛弃疾……忽然,他想起来了。那首词里,有一句——“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
求田问舍!皇帝的眼睛猛地亮了。这哪里是要字?这是借着“求田问舍”四个字,向他要地啊!
他又看了林玦一眼,见这学生笑眯眯地坐在那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好你个林元辅,跟朕玩起哑谜来了!
皇帝笑了一声,道:“元辅,那字混在几十万两的实物里头,一时半会儿怕是真找不出来。这样罢!”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玦,“你告诉朕,那字是多大尺寸?朕重新赏你一张纸便是。”
林玦笑了笑,从容答道:“回先生,长二百寸,宽五十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