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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林家此时在京中,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节。
林如海五十出头,便已官居二品,授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掌督察百官、纠劾百司之权。
世人皆知这位林大人前科是探花郎出身,人品学问一等一,如今又立了追回欠银的大功,再过些年,入阁拜相、登顶首辅,也不是没有指望的事。
至于林玦,更是了不得。年仅十四,便授了户部江南司员外郎,行郎中事,但以皇帝对他看重的程度,过两年就该转正了。
这江南司是户部里最肥最要紧的缺。寻常进士熬上二三十年,也未必能摸到这个位置的边。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就这么坐上去了。
这父子二人,一个二品大员,一个五品实权,林家的门第眼瞅着就要从“书香门第”一跃而成“当朝新贵”了。
林家风光,旁人看着各有各的滋味。其余的不说,光是荣国府里,便是一番景象。
这日贾母正歪在榻上,鸳鸯跪在脚边给她捶腿,琥珀、翡翠几个丫鬟捧着茶盘果碟在旁伺候。
贾母刚吃了半盏莲子羹,正眯着眼养神,忽听得外头脚步声急,贾琏的小厮兴儿一路小跑进来,隔着帘子回道:
“老祖宗,大喜的事儿!林姑老爷升了左都御史,琏二奶奶让小的来给老祖宗报喜!”
贾母一听,先是一愣,随即睁开眼:“你说什么?如海升了?”
兴儿在帘外回道:“是!今儿早朝刚下的旨,林姑老爷升了左都御史!还有林家二爷,竟升了户部江南司员外郎,行郎中事。”
贾母听到这里,猛地坐直了身子,连鸳鸯捶腿的手都停了。她怔怔地坐在榻上,半天没言语。
史太君先是惊,后是喜。到底是自己的外孙,有出息,她这个做外祖母的脸上也有光。
可喜着喜着,那股高兴劲儿便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叹了口气,又歪回榻上。
鸳鸯在旁边瞧着,心里明白老太太的心思,便笑着宽慰道:“老太太这是怎么了?林家二爷立了大功,是大喜事啊。”
贾母摇了摇头,叹息道:“你不懂。外孙是外孙,孙子是孙子,哪能一样呢?全儿这孩子,要是我贾家的儿孙……”
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只是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鸳鸯知道她又想起宝玉了,便劝道:
“老太太说哪里话?宝二爷也是好的,只是年纪还小,心思不在这上头罢了。等再过两年收了心,一样能有出息。”
贾母听了这话,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伤感了。
她想起那个整日在脂粉堆里厮混、一提读书便头疼的孙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出息?”贾母苦笑了一声,“他要是有全儿一半的本事,我现在就是闭了眼,也能心无愧疚地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了。”
鸳鸯见老太太越说越伤感,连忙岔开话头:老太太,您看这贺礼该送些什么过去?”
贾母想了想,道:“你去我库房里,把那支上回粤海将军送的三尺高珊瑚树拿出来。
再取两匹上用的云锦,一并送到林府去。就说我这老骨头身子不爽利,不能亲自去道贺,让他们别见怪。
再给玉儿单独备一份,把我那串蜜蜡念珠给她。告诉她,得空了常来看看我这老祖宗。”
鸳鸯一一应了,自去安排不提。
王夫人那边,却是另一番光景。原来这年秋闱,王夫人花了三千两银子,托了关节。
考官收了银子,也暗示过:只要宝二爷的文章稍有些顺畅,能看得过去,便取了他。
她满心以为,这一回宝玉怎么也能中个举人回来。到时候,她在贾母面前、在贾府上下,也能扬眉吐气一回。
谁知道放榜那天,宝玉的名字连个影子都没有,王夫人气得一连几天饭都吃不下。
她坐在房里越想越气。三千两银子打了水漂不说,邢夫人那边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她把宝玉叫到跟前,指着鼻子骂:“我为你操碎了心,花了多少银子,托了多少人?你倒好,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你平日里那些聪明劲儿都用到哪里去了?都用在跟丫鬟们调笑上了是不是?我白养了你这么大!”
宝玉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声不吭。
骂完了,王夫人又去佛堂烧香,跪在佛像前,一边流泪一边叹息:“佛祖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来。我这辈子吃斋念佛,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怎么就得了这么个报应?”
说着说着,又求:“佛祖保佑,让宝玉来年能考上,我一定重塑金身,再给菩萨披一身新衣裳。”
有时候心里闷极了,她便叫周瑞家的来,说些体己话。
比如这日下午,王夫人歪在榻上,周瑞家的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给她剥桂圆。
屋里没旁人,王夫人便叹了口气,道:“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儿?我那三千两银子,花得冤不冤?”
周瑞家的连忙道:“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宝二爷年纪还小,来年再考就是了。”
王夫人冷笑一声:“再考?再考也是白搭。他那心根本就不在读书上。”
她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你看人家林家那个二爷,跟宝玉差不多大,人家都当员外郎了。”
周瑞家的手里剥桂圆的动作慢了些,没敢接话。
王夫人继续道:“我就不信了,天底下哪有这么聪明的人?十四岁就能做这么大的官!哼,我看啊,这叫天不与寿。
太聪明的孩子,往往活不长。我看这个林玦,能不能活过二十,都难说。”
周瑞家的听到这话,脸“唰”地就白了。
连忙放下手里的桂圆,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往外看了看,见没人,才回来压低声音道:
“夫人慎言啊!这话要是传出去可了不得!林大人如今是左都御史,林二爷又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咱们说这种话要是被人听了去……”
王夫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她才闷闷地道:“我也就是在你面前说说。”
周瑞家的劝道:“夫人心里不痛快,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别再提了。这种话,说多了不吉利。”
王夫人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