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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林玦从林如海书房里出来,站在廊下定了定神,他原是想往黛玉院里去一趟的。
可林如海前脚刚跟他提了婚姻之事,他后脚便去找姐姐说话,这算什么道理?
便是心里再惦记,也得忍一忍,避一避这个嫌疑。
何况黛玉那性子最是敏感多心的,若是叫她听见了什么风声,还不知要怎么想。
他在廊下站了半晌,终究是叹了口气,将那点念头压回心底,转身往自己的外书房去了。
可他不去找黛玉,那话却自己长了腿,往黛玉耳朵里跑。
原来林如海与林玦在书房里谈论婚事,并未避着人。门口伺候的小厮、端茶的丫鬟,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等新鲜事,下人们哪里忍得住?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三转二传,最后自然落到了黛玉院里。
传话的是香菱。她当时去厨房取点心,路上撞见了几个丫鬟小厮说闲话,她一句不差全听了进去,觉着可以告诉黛玉。
香菱捧着点心盘子掀帘进来时,脸上还带着笑,张口便说:“姑娘,我方才在外头听了件新鲜事。”
紫鹃正给黛玉研墨,听她这话,手里的墨锭微微一杵,抬眼瞥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
可香菱哪里懂得这些,只顾着往下说,一句一句,原封不动地把听来的话全倒了出来:
“听说老爷今日留少爷在书房吃饭,饭后问少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呢!还说等巡田的差事完了,就要带少爷回京,给他定亲呢,还说……”
紫鹃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偷眼去瞧黛玉的脸色。
只见黛玉坐在案前,手里狼毫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将滴未滴,脸上却是半点表情也无,像一尊玉塑的人像,连眼睫都不曾动一下。
紫鹃知道坏了。
她刚想伸手拉一拉香菱的袖子,使个眼色叫她委婉着些,别再往下说了。
黛玉却忽然抬眼,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像根细针似的,扎得紫鹃手一缩,只得低着头垂手站在一边,一声也不敢吭。
香菱还在说,说得绘声绘色:“少爷还说,若说喜欢,当如母亲那般的女子。老爷听了还夸他,说他有眼光……”
她说到“母亲那般”时,还带着几分天真的赞叹,觉得少爷这话答得又孝又乖。
直到说完了,香菱才停下来,看了看黛玉的脸色,又看了看紫鹃,似乎也察觉到大小姐似乎不大开心的样子。
可她压根不知道黛玉和林玦之间的事,只当是姑娘嫌她多嘴,便连忙补充了一句:“不过姑娘放心,少爷是没答应的。
少爷说自个儿还小,身子还没长开呢,谈婚论嫁太早了。”
黛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抖了抖,笔尖的墨汁终于滴了下来,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团。
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可那笑意还没到眼底便散了。她放下笔,声若蚊呐般问了一句:“他可有说过,自己心仪何人?”
香菱愣了愣,歪着头想了想,才回道:“方才留在老爷他们那伺候晚饭的忠大哥,好像是说少爷没说这事。
还说少爷一心只在仕途上,儿女私情都不大放心上的。”她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觉得少爷这般上进是件好事。
此话一出,屋里便静下来了。
黛玉没说话,只拿起手边的素帕轻轻遮了遮嘴角。
她像是想笑。真的像是想笑。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帕子底下的唇角弯了弯,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话。
可笑着笑着,眼圈却渐渐泛了红,那点红从眼角漫开来,像被水晕开的胭脂,一点一点染透了眼底。
紫鹃心里一紧,刚想迈上前一步说两句安慰的话,脚才刚抬起来。黛玉已经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
她头都不抬,一句话也不说。
紫鹃的脚顿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看了看黛玉,又看了看香菱,终究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走吧,都出去。让姑娘静一静。”
她伸手拉了拉香菱的袖子,又回头冲另外几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都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