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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林玦在林如海处吃了饭。撤了残席之后,便有小厮奉上茶来,是今年新到的龙井,色清味醇。
林如海端着成窑小盏,慢慢呷了一口,将茶盏搁在案上,才提起按察使之子被拿下的事。
“那臬台家的小子,如今押在何处?”。
林玦正用茶盖拨着浮叶,闻言头也不抬,回道:“暂押在应天府大牢里,巡抚派了专人看守,不许旁人探视。
侵占田亩的地契、苦主的状子,都已整理成册,只待过堂定罪。”
他说着抿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那小子进了牢里还嘴硬,嚷着要见他老子。应天府的人没理他,只按规矩换法子招呼。”
林如海点了点头,又问:“那臬台呢?可有什么动静?”
“还能有什么动静。”林玦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冷意,将茶盏搁回案上,发出轻轻一声瓷响。
“儿子被拿了,他自己又脱不得干系,暗地里少不得四处打点,想把人捞出来。
但布政使那边已经盯着了,他动不了什么手脚。况且这案子是巡抚点了头的,他一个按察使,翻不出什么浪来。”
林如海听罢,沉默了片刻。他心里清楚,这事是林玦和巡抚他们联手布的局,一个钦差,一个地方一把手、一个地方二把手。
联手起来能把按察使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虽身为右副都御史,总督盐政漕运,但不直接管刑名,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来林玦是钦差,行事有他的道理;二来这事做得滴水不漏,挑不出错处。他便只浅尝辄止地问了两句,不再深入。
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屋里只听得见茶盖碰着杯沿的轻响,和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过了半晌,林如海忽然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林玦。目光温和道:“全儿,你今年十四了罢?”
林玦正在拨茶的手微微一止,抬眼看向父亲,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这个,便如实回道:
“回爹,儿子六月里刚过的十四岁生辰。爹忘了?生辰那日您还叫人送了一方端砚来。”
林如海点了点头,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像是随口一问:
“那爹问你句话,你心里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林玦的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父亲这是要提婚事了,先拿话探他的口风。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略作沉吟,语气认真道:“若说喜欢,儿子以为,当如母亲那般的女子。”
林如海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先是一怔。随即他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欣慰,点了点头道:
“敏妹那般的女子,确实是良配。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又有主见,不是那等庸脂俗粉可比的。
你娘年轻时在京城里,也是出了名的才女,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最后还是你外祖母一眼相中了我。”
他说着,目光落在手边的茶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你有这个眼光,很好。”
他说着,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在回味什么,半晌才放下,继续问道:“只是‘如母亲那般’,终究是个笼统的说法。
天下如你娘这般的女子,虽不多,可也不是没有。爹问你,你心里……可有什么具体的人没有?
京里那些世交家的姑娘,你可有见过哪个合眼缘的?你外祖母家那几个表姐妹,你也是见过的。”
林玦抬眼看向林如海,反问了一句:“爹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如海笑了笑,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道:“什么意思?还能是什么意思。
爹这些年在江南巡盐,虽说不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也算尽心尽力了,圣上心里是有数的。
前儿京里来了信,说你这次的巡田差事完了,我也可以赴京入职,到时候咱们一家人都在京里,彼此也有个照应。”
他的目光落在林玦脸上,语气更温和了些:“你年纪也不小了,事业上有了着落,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
你若是心里有什么心仪的姑娘,爹也好趁早找个媒婆,上门去问问八字,把事情先定下来。你觉得如何?”
林玦听完,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道:“爹,这也太早了些。儿子才刚过十四,身子还没长开呢。
谈婚论嫁,未免太早了。况且儿子如今还在巡田的任上,日日与田册打交道,满身都是墨腥味,哪个姑娘肯嫁个书呆子。”
“早什么早。”林如海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又不是让你立刻成亲。先订个婚,把人定下,也是好的。
你看京里那些世家子弟,哪个不是十二三岁就定了亲的?你这算晚的了。
你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祖母已经打发人到处问八字了。”
林玦笑了笑,又道:“订婚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总不能爹觉得好,就硬逼着人家姑娘点头。强扭的瓜不甜,这道理爹比我懂。”
林如海闻言,笑出了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不愿意?这有什么不愿意的。全儿,你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六元及第,天子门生,年纪轻轻便钦差巡田江南,这等功名、这等前途,放眼整个京城,能找出几个?
你若是开口提亲,别说寻常官宦人家,便是阁老家里的嫡女,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你呀,就是成心敷衍你爹。”
林玦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了靠,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起眼看向林如海时,目光里已经带着点少年人少有的认真和沉郁,缓缓道:“爹说的是。
以儿子如今的风光体面,加上年纪轻轻便巡田江南的前途,纵是阁老家的嫡女,也没有提不下亲的道理。”
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怅然道:
“可正因为如此,人人都觉得好,人人都觉得喜欢,反倒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愿不愿意’这回事。
她们喜欢的,是儿子身上的功名,是林家的门第,是看得见的前途。可这些东西,跟儿子这个人,又有什么相干?
若是有朝一日功名没了、门第衰了,那情分是不是也就跟着没了?”
林如海脸上的笑意渐渐敛了,看着儿子,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