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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低着头吃了几箸菜,心里那点欢喜却慢慢沉淀下来,渐渐变了滋味。
她原是该高兴的。那按察使在外头编排她的清白,林玦替她出了这口气,将那老匹夫的儿子监押起来,这无论如何都是好的。
可越是细想,心里便越不踏实。
林玦会不会是为了替她出气,故意寻那按察使家的晦气?莫不过是借着清查田亩的由头,强给人安个罪名。
她虽是个闺阁女子,却也读史书,知大义。她想起《汉书》里那些酷吏罗织罪名、陷害忠良的故事,便觉得脊背发凉。
这般想着,饭也吃不香了。又勉强吃了两口,终究搁下了筷子,抬眼看向林玦道:
“我问你句话,你须得如实答我。不许含糊,不许打岔,更不许拿那些油嘴滑舌的话来混我。”
林玦听她语气郑重,便放下手中东西,抬眼看她,笑道:“姐姐要问什么?这般严肃,倒像是审案子似的,我竟有些怕了。”
黛玉抿了抿唇,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碟上,不肯与他对视:“今日那按察使府上的公子,究竟是真的犯了法,还是……
还是你故意寻他晦气,借着清查田亩的由头,强给他安的罪名?”
林玦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忽然就有些玩味地笑了,慢悠悠地反问:
“姐姐这般紧张,是怕我冤枉了好人,还是怕我为了姐姐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黛玉一愣,没料到他不仅不答反问,还把话头往自己身上引,脸上登时一热,瞪了他一眼:
“谁紧张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你做了什么与我什么相干。你是你,我是我,你便是犯下天大的事,也与我无关。”
“与姐姐不相干么?”林玦拖长了调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我怎么瞧着,姐姐倒比我这个做坏事的还慌些。”
黛玉下意识地松了松手,可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着痕迹,越发显得心虚。她强撑硬气道:
“我这是……我这是嫌菜咸了。你少拿这些话来混我。
我问你正经的,你只管答便是,真的便真的,假的便假的,绕什么弯子。你若再这般支支吾吾的,我便当你心虚了。”
林玦见她耳尖都红了,不敢逗得太狠,收了笑,却还是说:“姐姐要我说实话,也使得。只是我若说了实话,姐姐拿什么谢我?”
黛玉登时圆睁了眼:“你!我问你话,你倒还要起谢礼来了?
越发没规矩了。我是在替你的官声操心,你倒好,拿这个跟我做买卖。”
她说着,作势要站起来,“罢了,你爱说不说,我也不稀罕听。”
林玦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笑道:“姐姐别急,我说笑呢。”
他坐直了些,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收敛了几分,可眼底的笑意还在打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姐姐想知道的,是我心里最要紧的事,自然不能白说。姐姐若是肯笑一笑,我便一五一十地说,半句不瞒,如何?”
黛玉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瞪了他半晌,终究是拗不过心里那点好奇,便别过脸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唇角微微弯了弯,又飞快地板起脸来:“笑完了。说罢。你要是敢骗我,这个月都不要再来见我了,我亦不会去寻你!”
林玦见她笑了,便不再卖关子,神色郑重了些,慢慢道:“姐姐放心,我可没有冤枉人。
那按察使公子的案子,手上的人证物证都是白纸黑字的。只是这些把柄平日里却扳不倒他。
他老子是按察使,管着一省刑名,府县的官哪个敢动他的儿子?
如今恰好撞上我清查田亩,顺手把这些陈年旧案翻出来,替百姓出出头,也无伤大雅。”
黛玉听着,先是松了口气,那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听到“顺手”二字,又忍不住斜了他一眼,嗤道:
“旁人做了官,恨不得把以百姓为重刻在脑门上,张口闭口都是黎民社稷。你倒好,替百姓申冤竟成了顺手的事。
要是叫那些御史听见,少不得要参你一本,说你轻慢民事。”
但林玦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百姓如何,我原是不在乎的。这天下的百姓那么多,我管得过来么?
我只要姐姐好好的,旁人的事能顺手便顺手,不能顺手也与我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