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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这一日下午,黛玉虽面上不露半分在意的神色,可心底里,却实在是想知道林玦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是拍了桌子,要砸那臬台大人的轿子也好;是冷言冷语,当众将那老匹夫骂了个狗血淋头也罢。
黛玉并不真要林玦替自己出这口气,她心里清楚,那些官场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便能理清的。
她只是想亲耳听他来说一说,他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姐姐别往心里去,外头的事有我”,也够了。
可她从午时等到日影西斜,又从日影西斜等到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院门口那几株桂树的枝影都被拖得老长老长的。
可那扇院门一直没有响。
紫鹃进来添了两回茶,见她手里的桂花都揉成了碎末,便知她心里有事,也不敢多问,只悄悄退了出去。
黛玉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渐渐暗下去,心里那点盼头也跟着那晚霞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冷笑了一声,将手里那团桂花碎末往竹匾里一撒。低声道:“好,好得很。”
说甚么“所思万念,皆只有她一人”,说甚么“此生唯心悦黛玉一人”——果真是油嘴滑舌的,哄人的话张嘴就来。
怕是他日随便见了哪个模样周正的姑娘,也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一样的话来。
她竟还当真了,巴巴地等了这半日,真是可笑。黛玉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出息,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猛地站起身,将那竹匾往旁边小几上一搁,对紫鹃道:“晚饭不必往正厅送了,我就在房里吃。
你去厨房说一声,拣两样清淡的送来便是。”紫鹃应了一声,也不敢劝,只悄悄出去吩咐。
谁知过了不多时,饭没等来,倒等来了林玦。
只听帘栊轻响,紫鹃在门外道:“姑娘,饭送来了。”黛玉正歪在榻上翻一本《乐府诗集》。
书页间那几行“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的字迹落在她眼里,却像是隔着一层水看的,怎么也落不进心里去。
她听了也不抬头,只淡淡道:“搁在外头桌上罢。”
话音未落,门帘已经被挑了起来。黛玉抬眼一看,登时愣住。进来的不是小丫鬟,竟是林玦。
他手里提着一个朱红漆的食盒。紫鹃跟在后头,手里捧着碗筷,神色有些局促。
黛玉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将书往榻上一扔,坐直了身子,冷声道:
“你越发没规矩了。姐姐的闺房,也是你能随意踏足的?紫鹃也是糊涂了,竟是放他进来了!还不快出去。”
林玦却不恼,只是笑着将食盒往窗边的花梨木圆桌上一放。他掀开盒盖,将里头的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嘴里道:
“礼数上原是说了不能的。可翻遍了《礼记》《仪礼》,也没见哪条礼法说了,弟弟不能关心姐姐茶饭不思的。
姐姐若是好好的,我自然不进来;可姐姐若是连饭都不肯吃,我便是被人说一句没规矩,也顾不得了。”
黛玉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瞪了他一眼,嗔道:“谁茶饭不思了?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不过是嫌正厅人多嘈杂,想图个清净,才在房里吃的。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茶饭不思了?我吃得好睡得香,不劳你操心。”
林玦将最后一碟糖蒸酥酪摆好,抬眼扫了一眼窗边小几上那只竹匾。匾里的桂花被揉得碎碎的,大半都成了细粉。
他唇角微微一弯,却不点破,只顺着她的话道:“是我胡说了。姐姐都快把桂花捏成桂花粉了。
这般有气力,想来胃口也是好的。是我多心。这桂花粉细的,回头做桂花糕倒是正好。”
黛玉脸上一热,心里知道自己那些小动作瞒不过他的眼睛,却不肯认,嘴硬道:“我原是要做桂花香的。
香饼子要碎些的才好用,不揉碎了,难道整朵整朵地塞进去?你不懂就别乱说。再说了,我做香饼子,关你什么事?”
“是,是我不懂。”林玦笑着赔话,也不继续拆她的台,只将碗筷摆好。
“既如此,便来吃饭罢。菜是我叫厨房特意做的,都是姐姐素日爱吃的。”
黛玉被他说得没法,又见那一桌菜齐齐整整地摆着。只得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玉箸,拨了拨碗里的粥。
她坐了片刻,抬眼见林玦还站在桌边,便皱了皱眉道:“你还在这站着做什么?
饭也送了,话也说了,还不快出去?仔细叫人看见了,又要说闲话。”
林玦并不接她的话,只回过头,看向站在门边的紫鹃,笑着问道:“我瞧你方才脚步匆匆,可是还有什么事要忙?”
紫鹃一愣,没料到他忽然问自己,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黛玉的脸色。
见黛玉虽然皱着眉,却并没有真要发作的意思,心里便有了数。紫鹃低声道:
“回二爷,厨房那边还炖着姑娘的银耳莲子羹,我得去瞧瞧火候,别熬干了。”她说着,脚步已经往门边挪了半步。
林玦摆摆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道:“既如此,你便去忙你的。
姐姐这里有我伺候着就成,添茶盛饭,我都使得。你只管去,不必在这里守着。”
紫鹃又看了黛玉一眼,见她低着头拨粥,没有作声。紫鹃便知是默许了,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应了声“是”,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将房门带上了。
屋里便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黛玉握着玉箸,半晌才低声道:
“你倒是会支使人。紫鹃跟了我这些年,你一句话便把她打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