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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凤姐辞了贾母出来,自有一番料理。单说这宝玉秋闱的事,王夫人背地里着实费了心力。
从自己体己账里拨出三千两雪花银,交代周瑞家的斟酌分派,或封“贽敬”,或署“笔资”,借着“世交年谊”的名头,一处处送了去。
从主考、副主考,到巡堂监试、糊名誊录的主事,但凡沾着考场干系的,无一遗漏,打点得周全隐秘,半分风声不露。
到了考前半月,又亲自带着宝玉,备了全帖名柬,挨家去拜访各位考官。
出门前王夫人只和他说:“这几位都是你父亲早年的同榜世交,学问极是渊博。
带你去拜见拜见,请他们瞧瞧你的文章,指点你几场八股的法度,进场也有个分寸。”
宝玉听了,只当是寻常的世交应酬,虽心里嫌这些官宦人家俗套,却也不敢违逆母亲的意思,只垂着手跟在身后。
每到一处,王夫人先叙了家世旧好,再命他上前见礼,呈上窗课文稿,笑着对考官道:
“小儿顽劣,平日读书总爱由着性子来,不肯守八股绳墨。
偏生爱用些生僻字眼,又爱自己杜撰些笔法,我总说他也不听。此番进场,还望大人多多提点教诲。”
那几位考官都是久经宦海的人精,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
当下都捧着文章,假意翻了几页,拈着胡须笑道:“公子天资聪颖,笔意灵动,是个有才情的。
只是少年人嘛,不免有些锋芒,到了场上收敛收敛,按规矩行文,断没有不中的道理。”
嘴里说着规劝的场面话,目光却只在字里行间扫过,暗暗记下他行文的用字习惯与风格。
通篇笔锋偏软,辨识度极高。待到糊名誊录之时,只消寻着这些习惯,便知是谁的卷子。
只要到时候文章不是太不堪入目,抬抬手送个末等举人,原不是什么难事。
宝玉站在一旁,起初还怔怔听着,只当是长辈们照例的夸赞。可见了三四家,都是这般说辞。
夸也夸得浮泛,指点也没半句实在的章法,翻文章也只翻个头尾,倒像是对着他的字,在认什么记号一般。
他心里有些纳罕,只道是这些大人公务繁忙,没功夫细看,也没往深处想。
倒是每走一家,都见周瑞家的捧着个描金拜匣递进去,出来时匣子便空了,他只当是拜见长辈的寻常礼,浑不在意。
一路应酬下来,宝玉只觉得胳膊都作揖作得酸了,满脑子想着回园子里去,半点没把这些拜访放在心上。
直到打道回府,车轱辘碾着青石板路晃晃悠悠,王夫人侧着身子,拉着他的手细细嘱咐:“进场之后,仔细着笔墨。
那些你素日爱用的生僻字,还有那些独有的写法,别胡乱改了,还照你平日的来。只是别太出格,略略收敛些锋芒就是。
方才李大人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你的字迹文风,他们都有数,只要你不胡乱写,便不妨事。”
宝玉正抠着车厢上的雕花走神,听见这话,猛地一怔。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王夫人鬓角抿得齐整的发髻,望着她眼底掩不住的期许,方才一路的光景忽然齐齐涌上来:
那些沉甸甸的拜匣,那些考官们意味深长的笑,那些翻也不细翻却连连点头的文章,还有母亲那句“都有数”……
他心里“咯噔”一下,像是忽然捅破了一层窗纸。
这些日子府里上下的忙乱,母亲连日的出门应酬,那些递出去的银子,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没问出口。车厢里很静,只听得见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王夫人还在絮絮叨叨嘱咐进场的规矩,笔墨要带什么,饮食要注意什么,句句都是关切。
宝玉低下头,手指绞着腰间通灵玉的绦子,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混着热泥水的脏棉花。
他本就厌弃仕途经济,觉得那些为官做宰的都是“禄蠹”,科举文章都是“诓功名混饭吃”的玩意儿。
如今倒好,不仅要去考,连这功名都是母亲花银子打点来的。
便是中了,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个买来的虚名,连自己的文章都值不得半分。
可他抬头看见王夫人鬓角隐隐的几根白发,看见她眼底的疲惫与期许,就不能说“我不要这功名”,更不能说“你们这样做没意思”。
回到大观园,他也不往姐妹们处去,也不和袭人说笑,一个人踱到沁芳亭边,靠着栏杆坐了半日。
看着池里的荷花谢了大半,残叶飘在水面上,心里只觉得没意思极了。